郁晚朝方才那领黑衣人撤离的方向凝目看去，半晌，她暗自紧了紧藏在袖中的匕首，不动声色地提步跟上去。

        一人起，余下的囚犯纷纷效仿，以自戕迫营救的人撤退。

        郁晚心里闷一口气，蹙眉站起，“我去看看。”

        “快走！别我们了！”

        这一个月以来，宿孜城沦为人间炼狱，城里每日都有人被抓捕、被酷刑拷打、被砍，罪名是参与谋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奉聂氏旁系沦为籍后被放逐到一叫乌阑的地方，夏酷暑冬恶寒的极苦之地，专门容纳罪或天生的贱籍隶。

        眼见着黑衣人已经或死或伤，刑台上的囚犯各个痛彻心扉。

        阿幺带着籍出生，是位眉目深邃的纯血边北人，年长郁晚十来岁，在宿孜城住了近二十年。她是眼下这栋土砖房里的常客，很喜欢这间屋子，至今已连续住了半年有余，郁晚白日要出门，多亏有她帮忙占据位置。

        她花了银子从郭小安口中得知，边北那烟火商为大姓奉聂氏，当年一门两百一十八口人被斩，上至耄耋下至总角，五服之内未留活口，盛极一时的大家族朝夕间泯灭于世，断台上的人血十数天都未干。而那出了五服的旁系也未能幸免，剥夺房屋与土地，一律贬为籍。

        战况焦灼，郁晚在底下看得心如火煎，双方势力悬殊，说黑衣人前来劫法场是一赴死也不为过。

        “他们杀人还挑日子？没准儿还觉得人血那色儿喜庆呢。”

        郁晚猛地翻起来，眼睛瞪圆，“今天除夕，他们还杀人？！”

        “快走！”一人撕心裂肺地吼出一声，拼着最后的力气扑向一位带刀官兵，“嗤”地一声顷刻被铁刀穿腹背。

        前人留下的房屋从来不是某个人先到先得的专属，向来是哪里有地方就在哪里歇脚，今日住这，明日住那，狭小的屋子里人挤着人，无论男女、无论相识与否，横七竖八地依偎在一相互取。

        “咻——锵！”

        郁晚来到乌阑已经四月有余，辗转到宿孜城。这里在百年前曾是座车水龙的城池，但因气候越发艰苦，城里的人逐渐往东迁移，整座城池便荒废下来。后来，放到乌阑的隶先后汇集于此，这座空城又被慢慢填满，他们占据前人留下的房屋以蔽之，好过幕天席地、飘无定所。

        郁晚上绷紧，死死压着双手，她担心自己没忍住冲动剑劫人。

        “你不是在找奉聂氏的人？”阿幺朝某个方位一指，“听说今天上断台的人里就有。”

        原本边北官府并未对宿孜城的隶多加看，任其自生自灭，直到一个月前忽然来了大批官兵把守城门，整日有行伍在城内各巡逻，说是有反贼藏匿在宿孜城，掘地三尺要将人搜寻出来。

        不多时，黑衣人死亡近半，剩下几人抢得空隙飞逃出法场，官兵行伍如长蛇蜿蜒般紧随追捕。

        边北与十四州曾交好百年，有大量十四州的人在此定居，后两方切断往来，这些人便再无法回去，故而在边北见到十四州的人并不稀奇，且对于十四州的女子，他们通常在名字后缀一个“娘”字以作称呼。

        紧接羽箭之后，八九个蒙面黑衣人从四方飞俯冲而下，踏落于刑台上，手中刀剑一挥斩断缚住囚犯手脚的绳索。

        “晚娘，晚娘，醒醒。”郁晚在睡梦中被人推搡，眼睫霎时掀开。

        主位上的监斩官一懒散气，想来这段时日天天这活计已心生厌烦，走过场似的瞟一眼天色，也没现下是什么时辰，一撂手将那斩首令牌扔下来，“行刑！”

北的大船。

        “有人劫法场！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来人！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活口不留！”

        刽子手灌满一大口酒水，“噗”地一声尽数到鬼刀上，两臂的腱子肉一鼓一鼓，蓄满力气，抡起刀柄，“呼”地劈开风重重落下。

        那一脸木然、从容赴死的囚犯在见着来人的瞬间痛哭涕，“糊涂！不值当！不值当啊！”

        监斩官怒发冲冠，一拍桌案当即发号施令，周遭官兵一拥而上，外层援兵源源不断朝这涌来。

        黑衣人看着倒在地、已无气息的盟友，眼睛激出血红，领的人一声令下，挥刀拼杀，为自己搏一条血路。

        台上悲怆的一幕令见者落泪，却无人敢在官兵面前为这些人哀恸，纷纷垂四散开。

        说时迟那时快，数支羽箭齐发，带着千钧之力钉上鬼刀，壮的刽子手面惊恐，被那力撞得连连踉跄，手里脱力，鬼刀被甩出一丈来远。

        郁晚看着那跪在断台上的七八人，牙都快咬碎，奉聂氏后人本就所剩无几，她千辛万苦都没找到的人，回见面竟然是围观他们被杀！

        踏上这片土地的一瞬间，郁晚深感震撼，整座城池仿若巨大的蚁，密密麻麻全是蝼蚁般的隶，衣不蔽、骨瘦嶙峋者比比皆是，每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麻木与冷漠。

        “走啊！别白白送死！我们走不了了！”刑台上的囚犯各个受酷刑，连站立都难，本无法跟着突出重围。

        “阿幺姐，发生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