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这种话。”

        吕布知刘备说那些话是想藉他。他也明知自己情暴，是荒苦边城杀出来的野兽，和那些温骄子相比，实在太糙。应该说些柔情话语的时候，他总也说不出来。谁想从他这里得到抚和安宁，都要经万分辛苦，还常常落空。

        星宿海崩毁、生死转瞬的时刻，她挖走了吕布的乘黄内丹，又将蕴她整个生命灵源的内丹喂给爱人。如此伤害他、又舍命保护他，蝉儿、蝉儿……你让我爱你恨你都不能够。

        吕布坐在帅座上，这条城墙防线曾挤满争赴战场的兵勇，箭雨遮天蔽云，向攻过长江护卫法阵的妖魔复仇。长江整个笼罩在「女」留下的幻术屏障下，既遮魔敌眼目，又有森然陷阱，那是铁卫城最后的保障。能被妖魔攻破其中几点伤口，已是极大不妙。

        “玄德，我出战的时候，帮我禁住月怜。她病症尤烈，这些日子以来格外控制不住自己。”

        刘备回想起吕布对联盟诸侯说的话，轻轻苦笑。吕布说话真是太伤人。

        “别紧张。我会好好活着，拿最多的魔尸堆成我将来的坟冢。”

        刘备的心意，吕布全都知。他对这仁德宽柔的刘玄德早已没有什么偏见和恨意。他也惊讶于自己偏执狭隘的情，竟真能对刘备豁朗至此，可刘备着实没有什么对不住自己的了。

        刘备对吕布说过的话，他也再次说起。面对尽量宽自己的刘备，吕布只是遥望着江水法阵的缺口，那里涌动着残存的魔氛。可能是幻梦，也可能是陷阱，但魔氛必须清除，不能染在江水上。

        此时，他们站在江东铁卫城的城防之上，风得像鬼魂哭游。刘备说起桃花阵眼之事，他很少当真提到貂蝉的名字，可是对吕布来说，连一片残花、一圈涟漪都是她，都会将她的梦影像苦痛鸩水般，淋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上，避还能避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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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貂蝉也是这样。吕布想，不怪她要逞弄起纵的脾气，有时对他发火。她生气起来就像撕肉的小鲨鱼般，将吕布治得魂都被情水折磨泡烂。谁让他短谋又无情，在她累得要死、渴望抚的时候，连句柔些的情话都不会说？

        刘备静立片刻，呼出一声苦涩的笑意，转面向阴晦浩瀚的天风。吕奉先啊，这个吕奉先……真是绝情又糙，旁人如何推心置腹地亲近他，都难免遭到一冷水。

        “那么，你果然要独自前去清除魔氛吗？张绣将军去了他城支援，若可稍待，等他回来协助于你……”

        吕布撑起方天画戟。随着他站起的动作，刘备缓抬眼珠，凝望这魔山般的男人。

        刘备说起桃花阵眼，尽量温柔地开释吕布的情怀，怕他太直白地听到有关貂蝉的事情，心里格外难过。

        吕布摇摇，轻转臂腕，将方天画戟斜擎后，过刘备肩，那姿形像一只沉默的猛虎。

        他先登城墙，远望长江沿线布阵，看好各裂口大概情状。以人修成御魔灵功，此等人中之龙应劫而生，吕布就是凡圣神。在诸侯惧盛赞、隐约说着一定要他永远镇住前线之语时，他腹内那颗冷月般的内丹明珠淡淡作痛。

        可是……刘备想，他无法苛责吕布。这咫尺灭绝的艰难天下，每一个为“人”活着的同都太不易。

        “我不是情痴怨男，不要这般宽我。”

        其实吕布能懂别人的心。貂蝉轻盈地离弃自己，说一句“我上到你边”的温柔谎言、从而撑着他和女儿都不要死，这出于爱的绝情背盟，他都能承受。正是因为他的情感太俗丰沛，搏命地全都淌奉献出去，如今留下的荒芜心野，才枯涸到这般彻底的地步。

        就像貂蝉曾说过的那样，“我不是神女。”吕布也那样冷冷地窒住诸侯的欢言。他并非圣神之躯，而是血肉为心，会伤会痛，且格外感于痛楚。

        “奉先，我知晓你心中难过……”

待我剜心献腑，这情义能将白门楼往事也抵去大半了。

        刘备再如何谅吕布的心伤，这人形猛虎的情有时也太伤人。听到那样的话，刘备只能微微苦笑，声色低哑，疲极说不出话般向吕布说，“别说这种话，奉先。”

        吕布正要带兵去修补破裂的防卫口。兵勇正在集结，因近来诸侯合战情势紧张，伤兵太多，勉强救治后再入战阵，兵源补给早到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