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宋仲行年轻时的那场婚礼，人人看了

        “你这是滥权！”

        这是自觉的堕落。

        宋仲行告辞后，他一个人在屋子静坐了许久。

        宋仲行没有辩解。

        “结婚了？”

        周老点点。

        没人会直说宋仲行的不好，但拐弯抹角地会谈起别的――“冶容诲淫”，这四个字在周老的脑子里转了又转，那人提起时，似乎真的在为宋仲行鸣不平，“家风不正，教出来的女人，会勾人。”最后，说这话的人，跟着他带来的礼物，一起被扔出去了。

        这是他最骄傲的学生。

        周老自觉是年纪大了，但还没到迂腐、老糊涂的时候。

        他看着宋仲行这幅坦坦的派，又想起那年喜宴上，小姑娘换牙、看着喜糖先看宋仲行脸色的样子。

        他当年是怎么教他的？

        于是他心里的那点侥幸终于塌了。

        他看着宋仲行，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话没说完，但言外之意很显然。

        “她喊你什么？”

        “啊……结了。”

        一个年纪轻、被庇护惯的女孩，哪怕主动靠近，也只是天真。而一个知礼、有阅历、有权势的男人，若真动了心，却没有制止，反而伸出手去接。

        “你读的书……都去哪儿了？”

        “你今年二十几了？”周老继续问。

        他都信。

        “那你回家得好好看着她。等她二十多岁，被人这么议论一句‘真有那种劲儿’的时候，你再想想，这话还能不能说。”

        只是――

        他继续问，脑海中想起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吃喜糖都要先看一眼宋仲行的孩子，如今却被按上个“冶容诲淫”的罪名。

        这些年来，他的书架上多了一排其他的书，闲下来时翻两页，看见“亢龙有悔”“盈虚有数”“天地不全，人亦不全”……

        “你摸着良心说，这叫什么？”

        其实事到如今，他心里还有一点侥幸，毕竟这种把戏他见多了，年轻的时候是大字报，中年以后换成材料、换成匿名信、换成群众反映。都不一定真，用就行。

        这些话不能解决问题，但它让人能口气，继续往下过。

        他气得有点哆嗦，有些话他甚至说不出口。

        屋里煮着茶，热气把窗子都熏出了雾，茶香中微微带着陈味。周老的屋子一向清简，书、木椅、茶炉、笔架，一派旧文人的气。

        没过几日，宋仲行终于在一番簇拥着的庆贺后，登门拜访他这位老师。

        周老抬起眼，扫了他一圈。

        那年轻人一愣。

        讲“仁”、讲“分寸”、讲“为人师表”、讲“克己复礼”，讲到最后，讲的是“人得对得起自己。”

        只要宋仲行解释一下，或者一句“污蔑”揭过。

        周老盯着他，眼神几乎是悲悯的。

        “那孩子……恐怕还在心里感谢你吧？”

        “你把她养大，就是为了――为了――”

        “你不是不懂理，你是太懂了，所以你觉得自己可以随心所！”

        “有女儿吗？”

        周老气的就是这个。他不是疯魔，也不是冲动。他是太明白自己在什么，还一步步下去。

        屋里的氛围僵住了。

        这还不是他听过最糟的。这阵子，来的人多。他的学生出息了，连带着他这位老师也沾光。

        “你是去看过，还是听别人嚼过？”

        他是知识分子，但不是腐儒。他的一生，经历过激情年代，也见识过理想崩塌。他懂什么是清高的代价，也知仕途不可能全是白纸黑字，他从不要求学生圣人。

        他能接受年轻人被情字误事，但不能接受宋仲行明知是错，还给自己找理由。那就说明，他是有意识地背叛了被仰望的信任。

        他看着宋仲行长大，看着他读书、当老师、入仕，看着他越走越远。

        可宋仲行过来，依旧是那副尊师重的模样，帮他倒茶、端水，还能关心关心他的，问他要不要去北河晒太阳。

        “二十七……”

        “她信你，你就不该伸手。你伸了，就该有被雷劈的觉悟。”

        他只是坐着，姿态恭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的习惯。

        “有，一个。”

        年纪大了，人老了，很多以前不信的东西，未必变成真信，而是变成一种，拿来安放无解之事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