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淡淡的艾草香似乎变得更加郁，带着一种苦涩的回甘。

        她任由儿子的指尖碰到了她洁白的衣袖。

        “手术室要保持无菌。我的手已经脏了，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说完，李自衡拿起那个收拾好的小包，准备离开。

        她没有看坠落的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那块掉在地上的鹅卵石，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酒巾，开始细致地拭石上的指纹。

        哗啦――

        “这次的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术后恢复还需要时间。”

        ......

        “妈带你休息。”      李自衡微笑着，双手顺着他的肩膀落，像是要回抱他一样，轻柔地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

        她的语气变得琐碎而叮咛，就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医嘱：“姜瑜那孩子，看起来张牙舞爪，其实内里很脆弱。王佳音之所以盯上她，就是因为嗅到了她心里的空虚。”

        “不了。”李自衡的声音里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释然，“法律的审判太漫长，也太吵闹了。那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李自衡的背影在寒风中微微一颤。

        后仰的瞬间，王佳音眼里的感动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他看到李自衡依然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温婉的姿势。

        她抬起，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脸上出了三年来最轻松的一个微笑：“佳乐在水底躺了三年，她最怕冷，也最怕黑。现在那个怪物死了，我终于可以干干净净地……下去陪她了。”

        “有些瘤，从胎里带出来就是恶的。如果当年我带走的是他，死的就是我女儿；如果我不把他推下去，那晚被进石的，就是姜瑜。”

        “警方一直以为‘石佛’是个成年变态。但他们不知，凶手用的是极其专业的‘内合’和左手方结。”宁繁目光如炬，“李医生，当你作为死者家属去认尸，当法医掀开白布，你看到你女儿肚子上那条完美的合线时……你是不是立刻就想起了，当年那个蹲在后院里，满手是血给死兔子肚的儿子？”

        李自衡手里的金属托盘被碰歪，几把手术刀散落碰撞，发出刺耳的悲鸣。

        “但是，他们的家属却有类似的地方，第四位受害者陶来的母亲陶凤英，曾经是击运动员；第七位受害者程思的母亲，是名校教授，也就是说，这些受害者的母亲们，都和您一样优秀。”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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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繁没有停下她残忍的剖析：“他杀妹妹，是为了向你证明他才是完美的。他留下那个线结，是为了把你引过来。所以你辞去了外科主任的职务，来到这所高中当校医。你每天看着这个披着人的怪物，看着他在你面前装可怜、子……”

        “宁同学，你的观察力很锐。如果不学医，或许是个遗憾。”李自衡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仔细地清洗着那一双救过无数人、也把亲生儿子推下地狱的手。

        李自衡没有躲开。

        在短暂的静默后，宁繁微微低，向旁边退开半步，彻底让出了那条通往大门的路。

        “这些人份各异，有学生、白领、工人，单看他们本确实找不到共同点，所以警方只能认为是窜的连环杀人犯，草草结案。”

        “够了。”

        他原本期待的温怀抱变成了凛冽的夜风。

        王佳音的后脑重重地撞击了一下窗沿，然后是一阵失重感。

        然后，那双手顺势下移，放在了他的口。

        “宁繁，你很聪明，也很冷静。以后……麻烦你多看着她一点。别让她再被别的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甚至想好了，哪怕是为了这个怀抱，以后不再玩石也可以。

        月光洒在她的白衬衫上，圣洁得不可方物。

        没有用蛮力，她只是借着王佳音主动投怀送抱的这冲势，手掌轻轻往外一送。

        李自衡的脚步停在门边。

        王佳音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此时此刻，校医室】

        “你要去自首吗？”宁繁的声音很轻。

        空旷的校医室里回着宁繁的声音：“李医生，我查了石桥村的旧档案。十年前，那里的兽医站死了一个老师；后来发生了第一起案子，那个水库女尸胃的异物，是一块十三斤的石，五年前，邻市的护城河里浮上来一男尸。那男尸的腹腔也被掏空，合手法类似。”

        “李医生。”她说，“其实，你的合技术真的很完美。”

        李自衡关掉水龙，抽出纸巾干手，“我是个医生，宁繁。当保守治疗无效时，主刀医生就必须亲手切除那块烂肉，哪怕……那是从我上掉下来的肉。”

        他的前倾，全心全意地把自己交了出去。

        哪怕到了这一刻，她的动作依然是优雅的。

        宁繁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自衡静静看着她。

        李自衡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

        她直了脊背，迈出了校医室的门，步履从容地走向了那个永无光明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