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过一丝惊吓，又镇定下来，放下勺子，用手背了额角的汗。

        “侯爷，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轻。

        容暨走到她边，高大的躯带来一片阴影，也带来了他上冰凉的秋夜气息和淡淡的尘土味。

        他低看了看锅里，大块的土豆和胡萝卜沉浮其间。旁边案板上，有已经炖得烂的羊肉。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从食物移到她脸上，声音低沉，“怎地来厨房了？这些都是你弄的？”

        许惠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紧了围裙的带子。

        “没什么，就是心血来，看厨房还有些食材，想着随便弄点。”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听春兰提过一句，西北那边，似乎常这么吃。”

        容暨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那里红痕明显：“手怎么了？”

        许惠宁拿起来看了下：“不小心碰了一下锅边，不碍事。”她拿起勺子转想去搅锅，“快好了，侯爷先去前厅稍坐吧，这里油烟重，别熏着你……”

        “惠宁。”容暨打断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藏在围裙下的手腕。

        许惠宁抬起看他。厨房里光线朦胧，灶火跃，映得他深邃的眼眸里光影明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昨夜……”容暨开口，声音好像变得模糊，斟酌着词句，“还恼着么？”

        许惠宁昨夜是有生气，今早醒来他不在旁，心里也确实有些空落落的，说不出的委屈和茫然。

        不过因他昨晚的歉和解释，还有春兰下午跟她讲的那些，她早没什么气了。

        可此刻，看着他风尘仆仆归来，看着他眼中映着的火光，感受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温度……那些情绪，忽然就像被这热气蒸腾得模糊了边界，她又红了眼眶。

        她看着他，长长的睫颤了颤，轻轻摇了摇，放下勺子，环住他壮细窄的腰，透埋在他前，声音细若蚊呐：“没有。”

        容暨感受着她突然贴过来的温度，看她小小一个贴着自己，心那点闷胀感又重了几分。

        他抬起手握住她的后颈，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细腻的肤上轻轻摩挲。

        “怎么了？”他把下巴搁在她上，问。

        许惠宁声音更低，无厘地来了句：“侯爷辛苦了。”

        他辛苦什么？他在京中并无官职，每日不是练武便是看书，逍遥快活得很。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

        良久，容暨开口：“谈何辛苦？”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替她拂去眼角那点意。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划过她细腻的肤，带来一阵微的战栗。

        许惠宁没再回答了。

        容暨被她的泪搞得莫名，疑她有什么伤心事，小心翼翼地问：“受委屈了？”

        “不曾，都说了厨房的热气会熏人。”许惠宁松开他转又去握住锅勺。

        “我来。”容暨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长勺。

        许惠宁愣了一下，看着他高大的躯占据了灶台前的位置，这一幕，恐怕与他往日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形象相去甚远。

        “侯爷会饭么？”许惠宁问。

        “在北境，”容暨声音平淡，“生火饭，是基本的技能，更是必要时活命的本事。”

        他舀起一点汤汁看了看：“火候差不多了，该下肉了？”

        “啊，对！”许惠宁回过神，连忙把旁边案板上先前炖过的肉块端过来。

        容暨接过，手腕一翻，羊肉便入沸腾的汤锅，郁的香气又被激发出来。

        许惠宁也是一次下厨，不过她还是让容暨在一旁教她，最后像模像样地炒了盘青菜出来。

        第24章  夜游园

        两人没去前厅，叫下人在厨房支了张小木桌，没有铺锦缎桌布，没有摆致的碗碟，只有盛着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炖菜的陶盆，就这么相对而坐。

        两菜，两只盛着米饭的碗，两副简单的竹筷，一盏摇曳的油灯。

        仆役都被屏退了，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屋内只有灯火和食物的热气。

        他们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

        许惠宁夹起一块土豆，小口吃着。味……是她自己也得承认的普通，甚至有些咸了。她偷偷抬眼看他。

        “是不是咸了点？”她轻声问。

        容暨大口吃着：“一点点。不过正好，压住了羊肉的膻味。”

        许惠宁的心轻轻落回原。

        一顿饭吃了很久，他们唤仆来收拾。

        看对面托着半边脸安静坐着的许惠宁，容暨忽然：“园子里走走吗？”

        许惠宁有些意外，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却漾开一抹笑：“好。”

        夜色已深，月光清冷，洒下薄薄的银霜铺在庭院里。

        容暨走出小厅，许惠宁跟在他后半步的距离。

        夜风凉凉，拂着树叶沙沙作响。白日里争奇斗艳的花在夜色中只剩下朦胧的影，空气中浮动着清冷的草木气息和即将凋零的花香。

        两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慢慢走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容暨走得不快，迁就她的步伐。许惠宁落后半步，能清晰地看到他宽阔直的背影。在月光下，他像一座沉默的山。

        安安静静走了好一段路，许惠宁拢了拢衣袖，夜风确实有些凉了。

        容暨感受到她落在后，驻足等她，回，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

        他解下了自己上的玄色大氅。那上面还有他的温，他把它披在了许惠宁的肩上。

        宽大厚实的袍子将她小的躯包裹，隔绝了夜风的侵袭，只余下属于他的气息和温以及沉甸甸的重量。

        他的动作太快，太自然，让她来不及反应。袍子很，驱散了寒意，可是她看到他脱下大氅齁，只着了一件单薄的常服。

        她想要脱下：“侯爷，我不冷。”

        “披着。”容暨制住她要动作的双手，声音低沉。他替她拢了拢衣襟，手指不经意过她颈侧的肤。

        许惠宁低下，将半张脸埋进那柔的布料里。

        ……

        “后院里太子赏的那些菊，开得还好？”容暨不知能说什么，只是觉得她这样浸在书香气里长大的女子，应当是喜爱花的。

        “嗯，东边阁廊下的几盆墨菊和绿菊开得正好，只是夜里瞧不真切了。”她顿了顿，补充，“白日里看着，倒是热闹。”

        “嗯。”容暨应了一声，又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西北没有菊花。风沙太大，太冷。只有些耐寒的野草，还有胡杨。”

        许惠宁踩着小碎步跟上他，与他并肩，侧看他，月光勾勒出他冷的侧脸线条。

        “胡杨？”她有些好奇。

        “嗯。一种树。”容暨的声音依旧低低的，“能在沙地里活上千年。死了，千年不倒；倒了，也千年不腐。”他好像在回忆，“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得金黄，一片一片，在荒凉的戈滩上，很扎眼。”

        许惠宁想象着那画面，一片死寂的苍茫中，燃烧般的金黄。

        “那一定很壮观。”她轻声附和。

        “嗯。”容暨又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不显的假山轮廓，“很美。”他的声音很平淡，但许惠宁却总觉得他现在好疲惫，好寂寞。

        许惠宁伸出手，一手牵住他，另一手握住容暨的手臂靠在它臂弯：“将来，你愿意带我去看看吗？”

        将来……容暨沉默着，不知这个将来会不会来，又或者何时才来。

        “有机会的话。”

        又是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