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那是个四十出的工郎中，苏明远也识得，姓赵，在工坐了七八年的冷板凳，今年林辅倒台后才刚被提上来。

        方才还扭打在一起的文臣们此刻各自松开了手，衣领歪了，官帽斜了，脸上挂着被抓出的血痕，却没有人敢再出声。

        这话说得正气凛然，满殿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打了结。

        文臣们丢掉了往日的面与斯文，相互揪着衣领、扯着袍袖在殿上扭打成一团。

        他步伐极稳，每一步都带着军人特有的沉重力，走到丹墀之下，单膝跪地。

        满殿俱静。

        他站在殿中腰杆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清白的急切，和一种终于轮到他说话的扬眉吐气。

        他站在那里嘴翕动了数次，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你们……”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殿中瞬间炸开了锅，几个被赵郎中方才那句“清白”刺到的官员率先冲了上去。

        有人揪住了赵郎中的衣领。

        “您那年才是从六品，林辅寿宴的帖子，正五品以上才收得到。”

        “够了！”

        赵郎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你们不也没去”，想说“周崇安去了还写了诗”，想说“我不是林党我跟林辅没有任何私交”。

        不是皇帝，不是侍卫。

        “赵大人，林辅的寿宴……您没去，是因为没人给您送帖子吧！”

        笑声更大了，原本肃杀的朝堂在这一刻忽然松弛下来。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当年在最孤立无援时，这些今日穿着紫袍绯袍的大臣们，有几个曾正眼看过他？

        看着那些互相撕扯的文臣们一张张涨红的脸和一双双闪躲的眼。

        紫袍与绯袍纠缠在一起，笏板散落了一地，有人摔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被另一个人绊倒，一时间宣室殿上乱作一团。

        满殿哄堂大笑。

        赵姓郎中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向声音的来源，嘴哆嗦着想要反驳。

        一声低沉的断喝，如闷雷碾过大殿。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秉笔太监吓得手足无措，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维持秩序。

        一个高大的影从队列中迈步而出，甲胄未卸，是朱雀门统领的玄铁轻甲，肩甲上还残留着政变那夜沾上不去的暗色血渍。

        那声音又补了一句，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方才周大人指责旁人与林辅有旧，臣以为此言荒谬至极。”

        陈年老账一桩桩被翻出来，私仇旧怨借着清算的名义肆意发。

        看着赵郎中从一个急于表白的“清白之臣”变成一个连寿宴请帖都收不到的尴尬角色。

        清趁机揪出自己看不惯的人骂对方是“林辅余孽”，被骂的人则反相讥揭发对方当年也给林辅送过礼。

        “末将陈啸，叩见陛下。”

        ”林辅当年位极人臣，朝中官员谁不曾与他有过公务往来？若以此论罪，岂非人人自危？臣自问清白，林辅当权时，臣连他的寿宴都未曾赴过！”

        “打死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这声喊叫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油锅。

        然后，一个极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队列中飘了出来。

        有几个不曾在他最需要援手时装聋作哑？

        而永昌帝端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冷眼看着下方这群朝廷栋梁互相撕扯、揭短、殴斗，目光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厌倦。

        陈啸，这个名字在殿中回，每个人都想起了政变那夜朱雀门开时的火光，想起了那无声开的铁城门，想起了涌入瓮城的玄甲铁。

        那声音从武将队列中响起，带着边风沙磨砺过的粝与厚重。

        有人被推得踉跄撞上了殿，有人趁机踩了政敌一脚，有人高声叫骂，有人闷哼倒地。

        安静只持续了两息。

        如今他们在他面前扭打成一团，打的不是忠义，不是国法，是各自的小算盘和旧日私仇。

        这个人，是那夜的功臣，是新帝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他冷眼看着周崇安从一个慷慨激昂的清变成一个被当众揭穿的投机者。

        有人趁乱推了周崇安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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