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韵用力眨了眨眼，将眼底瞬间涌上的、不合时宜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她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像一尊从天而降、悲悯却又疏离的神祇雕像。

        目光却如有实质，缓缓掠过林清韵腕上的勒痕，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盛满惶惑与哀求的丹凤眼上。

        苏瑾看着她。

        只有脚上那双新换的、普通布鞋的鞋面，因为踩在了廊下未化尽的雪水上，浸了一圈深色的水痕。

        “来赎。”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依旧固执地、甚至是带着一丝绝望的执拗，看着苏瑾。

        林清韵的嘴死死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在轻轻颤抖。

        “为什么要……救我？”

        她猛地想起去年岁暮，在拢翠居那片将落未落的昏黄暮色里，苏瑾也是这样，静静地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她。

        此刻，在此地，眼泪是最无用、也最可笑的东西。

        苏瑾想，心某个地方，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苏瑾开口，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再简单不过的理。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和极力压抑却依旧的颤抖。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对上了站在车旁、逆光而立的苏瑾。

        林清韵的脸上，眼底，曾经那横冲直撞、理所当然的骄纵之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让你用一辈子，”她看着林清韵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缓缓地，补上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专门，来此宣判，或者……赦免她的罪过。

        不仅仅是瘦。

        那细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与冷静。

        看见林清韵还僵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骤然抽去灵魂的玉像。

        仿佛那句判决已经下达，无需再多言。

        嘴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着，试了三次，才终于从干涩发紧的咙里，挤出那个从接到那旨意、不，或许是从在牢里见到苏瑾那一刻起，就日夜盘旋在她心、几乎要将她疯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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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特意量尺寸，只是凭着记忆，比了比当初在林府时，林清韵习惯脱在卧房脚踏边的那双底绣鞋的大致尺码，就带过来了。

        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

        “活着赎罪，比较难。”

        像是一个在漫长噩梦中骤然惊醒的人，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另一个梦的延续，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知所措的打量。

        她站在苏瑾面前，隔着不过三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无形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转过，不再看林清韵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摇摇坠的形，径直朝着停在旁边的车走去。

        “……为什么？”

        那双布鞋，是苏瑾自己备在车上的。

        苏瑾没有再继续盯着她看。

        苏瑾没有多言，只吐出两个字，然后抬手，撩开了厚重的车门帘。

        这个荒谬的念闪过林清韵的脑海，让她本就恍惚的心神更加混乱。

        逆光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直的脊背，沉静的姿态，在炫目的光晕中，显得格外……不真实。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得化不开的、显而易见的恍惚，与茫然。

        “死太容易了。”

        也能看见她眼睑下重的青影，和干裂起的、失去血色的嘴。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阳光正好落在林清韵瘦削得有些脱形的侧脸上，将她脸颊上那两团因长期不见日光、又骤然暴在冷风中而泛起的、不正常的淡红色，照得清清楚楚。

        阳光从苏瑾后倾泻而来，为她整个人勾勒出一清晰而柔和的、淡金色的光边。

        那时，苏瑾袖中藏着那张从废纸篓里捡回的、写满她名字的宣纸，眼中映着最后一缕残阳，也是这般……沉静，柔和，却又带着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近乎笃定的深意。

        她瘦了许多。

碎的美感。

        “上车。”

        这句话说完，苏瑾垂在侧、掩在斗篷内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收拢，指尖掐进了掌心。

        阳光太过明亮，林清韵眯着眼，花了点时间，才适应了这久违的、毫无遮挡的阳光。

        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刑门前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辘辘声。

        “我要你，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