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玄甲未卸，肩还沾着鲜血与尘土。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熟悉的、混合着铁锈与尘土的味，先一步钻入她的鼻腔。

        姒晏清蹲下，那只沾血的大手，极轻地抚过老虎的，一直到那截断肢的上方。

        那这军营中，便再不宜她久留

        也不行，他不在军中，谁也不敢保证会没人对她下手。

        “玄煞，我想带回京城。”

        许久，殷曌才听到一声：“好。”

        完这一切，他才转过，隔着栅栏，与殷曌四目相对。

        而姒晏清，也深深地看着她。

        “嗯？”

        兽医连忙应是。

        她断着胳膊，经得起这颠簸离吗？

        他看向里帐。

        殷曌在栏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不好好养着，跑这血腥地方什么？”姒晏清的声音就在耳畔，比平日低沉了许多。

        殷曌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苍白的倒影。

她的眼睛，不再让她看那血淋淋的伤口。

        她是那个坐在高台上，掌控所有人生杀大权的人。

        更何况……

        “你回来了。”

        若那晚她所言非虚，他们二人真是亲兄妹。

        “姒晏清。”

        她懂他的心疼。

        可转念一想，祖母子骨本就弱，若见到殷曌这断臂伤残的模样，老人家怕是要当场晕厥过去。

        懂她为什么明明怕疼，却非要亲自来看这血淋淋的场面；懂她为什么要在战场上拿命去试他；懂她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困局弱点伤疤一一揭示给他看，

        军务已毕，羊卷上的朱砂红线，已从边境一路蜿蜒至骠国腹地——阿瓦城。

        她懂他的心疼，懂他这铁血男儿藏在盔甲下的那点侠骨柔情。

        可一撂下笔，那份焦躁又涌上心。

        “别看了。出生入死，革裹尸，本就是一个军人的宿命，你只坐拥天下即可。”

        姒晏清坐在案前，看着那座象征着骠国最后尊严的城池，眼底是一片冷冽的杀意。

        殷曌握住他的手腕：

        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下来，烽火、战鼓、虎啸、哀鸣，一切喧嚣瞬间远去。

        王府高墙深院，父王亲自坐镇，谁敢在太岁上动土？

        送她回大营？

        她见过他在床榻间意乱情迷的模样，也见过他在战场上如修罗降世，却独独没见过这样的姒晏清。

        世间只剩彼此。

        有御医调理，有珍馐补，总比跟着他这个人在这里受罪强。

        还是送她去父王那儿吧。

        姒晏清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走向栏内。

        他懂她的试探。

        “用最好的金疮药。”他对旁边的兽医吩咐，“每日三餐，必须是现杀的活鸡、鲜排骨，猪肉也要最的里脊。一切费用，从我私库中取。”

        而他是那个在泥潭里，能为了她，为了她的天下去死的人。

        殷曌还在昏睡。

        姒晏清眸色一暗。

        他可以对麾下将士严厉苛刻，与他们同吃腌肉咸菜，但只要是为了这些老虎，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自掏腰包，把最好的都给它们。

        这世间，有人视万物为刍狗，有人视万物为筹码。

        此战，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彻底，让这群南蛮子世世代代提起“大殷”二字，便肝胆俱裂，再不敢犯边。

        殷曌子微微一松。

        带她行军吗？

        那是对生命的敬畏，是对逝者的愧疚，也是对这个残酷世的无声抗争。

        径直走到了那断的“玄煞”面前。

        ———

        这些老虎，都是他一手带大，又一个一个亲手将他们送去死地。

        “来看看，看看这些守护大殷国泰民安的英雄们。”

        唯有他，把这些不会说话的老虎，当成了并肩作战的兄弟，当成了视如己出的孩子。

        不行。这一路风餐宿，日晒雨淋，还要面对骠国残余势力的反扑。

        送她去见祖父祖母？

        殷曌抬手，轻轻掰开他的手，看向他。

        姒晏清走近两步，隔着栅栏，伸出那只沾满血的大手，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滴眼泪。

        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个杀人如麻的将军，倒像个抚孩子的父亲。

        姒晏清安抚好了玄煞，又挨个看过了那些瞎眼断尾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