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往昔无数个苦寒长夜，侧稚子总会怯生生依偎过来，用糯乡音絮絮念叨故土庭院的蔷薇、炉、繁花与温柔旧事，用一点微弱的意，熬过漫漫长冬。

        阿芜心底了然。

        这般刻意的恭顺与距离，像一把钝刃，不锋利却绵长，一下下拉扯磨割着阿芜心底的傲慢与焦躁。

        她轻声应答，语气恭顺疏离，字字规整，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微微俯的姿态，温顺得，却彻底斩断了所有平等相、心意相通的可能。

        温柔的纠葛彻底落幕，真正无声、冰冷、磨人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忽然厌烦透了这副模样。他从不需要这般形同陌路的卑躬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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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专注，仿佛将这场枯燥血腥的劳作，当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想借此证明自己不再是累赘。

        这枚被族视作交易筹码的稚子，灵魂早已挣脱他无形的桎梏，悄然蜕变、悄然设防。

        她进食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缓缓吞咽，刻意将微薄的营养尽数锁进瘦削虚的子里，只为在这绝境荒原安稳存活。

        木柴燃烧的爆裂声突兀响起，细碎火星溅落在泥地上，转瞬便彻底熄灭，不留半点余温。

        阿芜立在庐边窗口，单薄黑衣衬得形孤绝清瘦。寒风顺着庐隙源源不断灌入，浸透四肢百骸，凉意刺骨，瞬间引发他肺间旧疾，口骤然一阵发紧发。他脊背微僵，不动声色地侧避开风口，指尖暗暗攥紧衣摆，垂眸压住间翻涌的意，生生将一阵急促的闷咳咽了回去，只余下细微的、拉风箱般的浅促呼。

        阿芜垂眸望着碗中晃动的细碎倒影，久病虚让他食不振，几口清汤寡水入腹，只余下胃里空空的寒凉。眼前这般刻板疏离、毫无烟火的相模式，更让他心口堵着一块生冷沉铁，闷胀压抑，连带呼都愈发滞涩短促。

        她再也不看他了。

        心底从未有过的焦躁，丝丝缕缕蔓延滋长，裹挟着病的不适感，闷得他心绪愈发沉郁。

        她只是沉默共生、麻木存活，像这荒庐里的火塘、木凳、枯草一般，只是绝境里赖以维生的摆设，低耗能、无情绪、无波澜。他于她而言，再无半分特殊，不过是和这些死物一样，是苟活路上无关紧要的背景。

        阿芜静静侧坐下，强忍着手脚虚、口沉沉的滞闷感，看着那双昔日养于后院、碰过锦绣绸缎、珍馐美玉的纤细手掌，如今早已磨出薄茧，麻木穿梭在血腥脏污之间，从容应对荒原所有砺苦楚。

        他习惯抬手，想像从前那般轻敲桌面、打破死寂，指尖即将碰到糙木纹的刹那，却骤然停住，生生收回动作。

        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像是被惊扰的小兽，本能地想要缩回壳里。

        火塘火苗轻轻跃，明暗光影割出她半张清冷侧脸，平静得近乎漠然，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晚餐依旧简单陋，两碗漂着零星肉沫的清汤，两块烤得焦干涩的面饼。安贞坐回原本的位置，坐姿端正直，哪怕下是破旧木凳、破败荒庐，也依稀能窥见昔日世家稚女的矜贵风骨，只是那一温天真，早已被荒原寒风尽。

        倒忽然怀念她从前为了自保、为了归乡，笨拙对他示好、刻意撒谎的模样。哪怕是假意亲近、刻意讨好，起码她还在意我、试探我、试图影响我。

        可如今，那些春日繁花、温柔梦境、糯私语，尽数被荒原寒雪掩埋覆灭，零落成泥、消散成灰。

        可现在，她彻底封存了所有情绪，眼里心里，只剩活着这一件事。

        他未曾回，后传来均匀平缓、毫无起伏的呼声，安静得近乎诡异。

        连那些悄悄提防、小心翼翼窥探的目光都彻底消失了。

        “我知晓了，定当安分守己，不添麻烦。”

        安贞咽下最后一口面饼，指尖细致去角残留的细碎残渣，动作规整克制。沉寂数息后，她终于缓缓抬眼，漆黑眸底盛着夜色淬炼的清冷微光。

        可在与阿芜视线相撞的瞬间，那点细碎锋芒转瞬收敛，迅速覆上一层温顺、麻木、毫无生气的乖巧，转换自然纯熟，像一层严丝合的厚重假面，将所有真实情绪死死遮蔽。

        阿芜放下瓷碗，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哑响，打破满室死寂。

        “明日邻来人议事，落要敲定冬日盟约与物资置换。”他抬眼望向窗外茫茫荒原，夜色沉沉，风雪来，说话气息浅而虚，带着久病难愈的单薄感，听不出半点情绪，“你安分守己，勿生事端，别惹族长追责。”

        安贞不再多言，转默默整理铺在草堆上的破旧毯子，动作机械规整，无半分拖沓，也无半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