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演叹了口气，不忍直视。偏过时，目光恰落在高湛的侧脸上，他愣了一瞬，随即低下，握住了妻子的手。

        一片絮碎了那轮满月，在他的盏里，没有声音。

石，夜风掠水。

        然后高澄才利落收鞘，剑锋过鞘口的那瞬，像他冷笑的尾音。

        “练剑先守心，心乱则剑乱。“目光从高湛面上扫过，落在元玉仪低垂的发，停了一停，才重新抬起来，语气轻飘，“这般定力，难堪大用。“

        高湛没应。

        “步落稽，你输了。”

        那傻子脸色一定很难看――高澄知，但他看腻了，也没什么意思。

        月影西移，飞絮渐疏。高澄的余光扫过高演，笑：“延安，过来陪孤玩会儿。“

        一刚一柔，一急一缓，像两互不相让的风在台榭间纠缠。

        剑仍悬在他颈侧，悬了很久――久到她能看清刃面上倒映的月光，久到他能感知自己脉搏撞击锋刃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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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光缀着一丝淡笑，淡到高湛看懂了。

        元善见看着阶下那毫无避讳的两人。忽然想起仲华，想起高澄这些年嚣张的每个瞬间。他狠狠攥紧了杯子。灯火煌煌，他每次都坐在最亮的地方，像个显眼的笑话。

        高湛的剑倏然从手中落。高澄趁虚直入，寒锋破空，稳稳停在他颈侧。

        元善见面色霎时凉透。他环视全场，入目全是高家手足，连侧的皇后也姓高。满腔火气翻涌，只能生生咽下，灼得心口发麻。

        高澄步步紧，每一招都像挑衅。高湛沉敛应对，只格挡，不强攻。剑光交错，清脆激。

        胡氏看热闹不嫌事大，角压着笑，凑近高湛耳边低声：“你大哥可真行，把陛下的脸都气绿了。“

        “步落稽，你弹得不错。来，也陪孤玩会儿。“

        于是也不回地折返席间，又将元玉仪揽入怀中。她抬袖去拭他额角的薄汗，手腕刚抬起便被他轻轻扣住，动弹不得。高澄垂眸，目光锁着她，落下，覆在她手背上，停了一息。然后抬指，轻抬她的下颌。

        高演一直低看杯中月影，今夜，他只想看这个。

        高澄抬手理了理袖口，慢条斯理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她这才偏看了眼自家夫君。月光照在他脸上，是毫无血色的冷白。她角微僵，坐回了，没再言语。

        元善见抬手虚虚拍了两下，掌声孤零单薄，在高台上响了两下便散入晚风。

        高澄揽住元玉仪在怀中拢紧，他盯着高湛，眼底的暗像月下的漳水。

        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微微仰起脸，眼睫在烛光里轻颤，像被住翅膀的蝶。他缓慢低，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里的醉意。相的那一瞬极轻，像飞絮落在水面。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覆在那里，感受她上的微凉一点点被捂热，而后才加重力，辗转碾磨。

        他攥着酒盏的手指缓缓收紧，酒晃出一滴，顺着虎口渗进指。他没动。只是看着高澄的拇指过她角，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酒，然后到她后颈，缓缓摩挲。一圈，又一圈。

        高湛搁下琵琶，起，剑出鞘。寒芒映亮了他的双眼。他深一口气，把中的滞闷都压进了握剑的掌心。

        风穿台榭，得铁叮咚。高澄弹去袖上落絮，转看向高湛，目光落在他握拨子的手上。

        高演端杯的手微顿，最终放下。

        缠斗正酣时飞絮如雪，高湛余光掠向侧。那一瞬，元玉仪恰好抬眸。四目猝然相抵。剑影、笙歌、都刹那沉入了水底，晕成一片朦胧，唯有那双眼睛，映着灯火月色，也映着他。

        高演起行礼，接过侍卫递来的长剑，双剑交击声在月下铿鸣。高澄的剑势桀骜凌厉，招招不容避退；高演则张弛有度，格挡间不失分寸。数回合后，两人同时收剑归鞘，乐声戛然。

        齿分离时，元玉仪的双眸渐染水色。高澄低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想方才亲昵的间隙，余光扫过高湛的方位。那一眼极轻，像刀尖在肤上划了一，不深，却见血。

        高澄径直走到御座前，将那柄剑往案上一撂，磕出一声闷响。

        “陛下这佩剑，终究是个摆设。“他背对着天子，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如针扎，“太平年月撑门面尚可――在乱世，既守不住阙，更镇不住天下。“

        一滴酒从她角溢出，顺着下颌淌落。他用拇指替她拭去，指腹过肌肤，不疾不徐。

        风声骤静。

        高湛朝他遥遥举杯，角勾起个挑不出错的弧度，仰，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