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往殿内扫了一眼，语气平和：“你觉得，他都这样了，还在乎晋阳那些人？”

        晨风掠过阶前，脚下青石纹路被夜雨冲刷得蜿蜒曲折，像一局算不清的棋。

si  m  i  s  h  u  wu.  c  o  m

        高洋把食盒盖子合上，抱在怀里，躬行了一礼，转离开的脚步依旧笨拙拖沓。

        翌日晨雾薄凉，青石廊阶。风裹着药苦与浅淡血腥，沉在檐下不散。

        他看着那背影，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念。若她就这么死了，他便再也不必站在东柏堂外的阴影里，不必在晚宴上用酒杯遮住目光，不必守一份永无回音的执念。

        高澄也不抬，“出去。”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

        高演怔住。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殿内高澄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化作一声长叹：“那……若是人救不回来呢？”

        高湛离殿门不远不近，恰能听清殿内每一句低语。高澄跪在榻前，把脸埋在她掌心里，肩膀在抖。

        高湛静立不动，淡淡摇：“六哥先回吧。”

        指尖在袖中猛地一蜷，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一阵刺痛替他把那个念压了下去。

        不是因为他有证据，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曾站在相似的阴影里。

        高湛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一握，面上依旧冷静：“她若死了，以大哥的脾气，这里会出大事。所以我更要留下。”

        高演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动了一下，到底没说。转离去。

        殿内，高澄把她的手拢在掌心，低呵着意。每呵一口气，便抬看一眼她的脸，然后低下再呵。掌心，指尖却止不住发颤。怎么捂都不透那缕浸骨的寒。

        会一直站在这里，站到她醒，或者站到她死。

        高湛不动声色，缓缓开口：“二哥是京畿大都督，大哥走后，邺城的安危靠你了。”他抬手，拍了拍高洋的肩。力不重，节奏很稳――和高演拍自己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动过手，从来不会，但他能理解那些动手的人。

        他摊开掌心看了一眼，空空如也，又缓缓攥了回去。

        高湛立在原地，目送那佝偻的背影。

        殿内静如死水。高澄守在榻前，坐在冰冷的石地上，靠着那张承载她生死的床榻。衣袍还是前夜那，血渍干涸成暗褐色，鬓发散乱，眼底全是血丝。他一只手拢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干涸的血渍。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不肯挪。

        解脱。

抖。

        高洋的手像被烙铁了一下，捷的缩回，嘴咧得更大了，掀开食盒盖子，想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都是阿娥的，好吃的，九弟要不要尝尝？

        --------------------------------------------

        高湛也看了过去，看了很久。

        高洋出受若惊的表情，他连连点，呵呵傻笑，笑得像个被夸奖的傻子。

        夜风穿过廊下，动他袍角。他依旧立在暗影里，一步未移。他知自己不会走。

        高演间微哽，退出后朝高湛招了招手，神色疲惫：“里面劝不动，咱们先撤。”

        高湛收回手，点了点，算是别。

        高湛退后半步，彻底进廊阴影，凝望殿内那狼狈背影。

        高演沉默一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你注意分寸。”

        此时天光又亮了一分。

        高湛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那些吃食，又抬眼看着高洋。高洋还在笑，嘴咧得很大，口水又淌下来了，他抬起袖子去，完继续笑，眼睛里全是讨好。

        高湛点：“我晓得。”

        高演轻步上前，压低声音：“大哥，你熬了两天两夜了。朝局军务一堆的事，颍川那边高岳还在等你的手谕――”

        天边缓缓洇开一线微光，漫过太医署的檐角，漫过廊下积水未干的青石，落在高湛没有表情的脸上。他依然站在那里，袖中的手攥成拳。

        他收回目光，再看高洋。高洋正低看着食盒，安静地用袖子鼻涕。

        高湛伸手去拎食盒，像是要看里面有什么吃的。他的手指没有直接去碰提梁，而是从食盒侧面过去，指尖过高洋的手背。那一极轻，像不经意，像只是拿东西时碰了一下。

        高演蹙眉，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折回来。“你还留在这里什么？大哥这般公私不分，晋阳那边早晚瞒不住。”

        他看得极细――看高澄衣袍上那团干涸发暗的血渍，俯首躬，指尖轻颤探她鼻息，力轻得像碰瓷。看那双翻覆朝局的手慌乱拢她袖口，死不肯松。看那个在诛杀政敌面不改色的人，此刻肩发颤，一威严碎在榻前。

        这份理解比任何推理都更让他清醒。

        可他压不住另一个念。他能理解那个躲在金虎台上放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