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时候会的？大婚那晚，自己曾用柔然话低声说过一句“至少草原上的风是自由的”，他能听懂了吗？

        这么想着，她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他入殿后懒懒倚在座中，神色散漫，指尖拨弄着腰间蹀躞上的金玉，发出细碎声响，百无聊赖。

        丞相府书斋后院，梧桐荫蔽日，满院清寂。

        姐姐嫁的不是权臣，是个傀儡皇帝。谁又比谁好到哪去。

        不知远在长安的姐姐此刻是否也这样坐着，望着北边的天空，想起她们小时候在草原上追着风跑。

        他给了她尊荣，却没给她一个丈夫应给的在意。她看了元仲华一眼，忽然觉得她们都是一样的——不由己。

        她低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这里有一个孩子，是渤海王的，也是她的。

        郁久闾氏本就满腹委屈，陡然见了高澄这副敷衍模样，眼眶霎时便红了。她不肯学汉语，惯说母话，鲜卑话只会几句浅的，连和他沟通都费劲。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回案续笔。叮嘱的话写来顺手：“山中虽比城内阴凉，也别久坐风口；新进的已让人送去，知你会爱吃；朝事绊暂不能上山，抽空必见。”

        鸽子啄完最后一粒谷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蠕蠕公主已有数月孕，本就怀相辛苦，连日被暑气缠得寝食难安。

        一只白羽鸽温顺地凑过来，就着他掌心啄了几下，他指尖轻轻抚过它蓬松的羽翼，低声开口：“吃饱了就飞快点，别在路上贪玩儿。”

        高澄从晋阳回来后，卸了冠带，只着一轻薄常袍，散漫倚在书斋案前。眉眼松快，角噙着几分随的笑，他提笔蘸墨，略一思忖，落笔便带了几分不正经。

        搁笔起，踱到后院。屏退左右，独自蹲下，从碟中拈了几粒谷子，挨个递到喙边。

        她不知姐姐过得好不好，就像姐姐也不知她在这座闷热的殿里，已经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手覆在小腹上，学会了把期待降到最低——只要丈夫偶尔来看她一次，只要他说一句她能听懂的话。那就够了。

        写罢，

高墙锁着沉沉滞闷。

        元仲华沉片刻，语气温缓：“城外龙山行依山傍林，比内凉爽许多，最宜避暑安胎。如今也空着无人居住，倒不如……”

        “你好好休息。生活所需，一应满足。”

        等她生下这个孩子，就有人陪她了。她可以教他说柔然话，可以告诉他草原上的风是什么味。

        郁久闾氏安静地坐着，手覆在小腹上。没想到他会几句柔然话。

        “城外山路崎岖，公主经不起颠簸。此事不必再议。多调些冰鉴来，太医署每日增派两名医女值守，好生照料便是。”

        说完便站起，理了理袍袖。“夫人若得空，便进多陪陪公主，也省得她闷。”三言两语，便将此事翻了过去。元仲华垂眸应下，神色依旧温婉。

        那群驯熟的信鸽栖在架上，咕咕轻鸣，白羽沾着树荫漏下的碎光，温顺得任由人近前。

        末了笔锋一转，竟跟几只飞禽吃起醋来：“这群鸽子想见你便能飞去，倒比我自在。”最后一句收得霸又缱绻：“不许夜里风望着山下苦等。想我就即刻放鸽，我见鸽必回。”

        麻纸上墨迹利落洒脱，先是邀功——“今日府里孩子缠着要讨鸽子玩，亏我拦得紧，回你可要记我的情。”

        殿中冰鉴缓缓着，水珠沿着铜落，滴答作响。

        高澄听了没反应，指尖仍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蹀躞带，俊美的脸上毫无波澜。他听懂了，只是不想接。

        话音未落，高澄已抬眼看了过来。他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柔然侍女瞧得主子难受，俯抚了几句，然后直起，转向高澄。她的鲜卑话说得生涩拗口，一字一顿：“公主子不畅。夏天里燥热，受不住。想出去散一散心，或者换一清凉的地方住。”

        他转向郁久闾氏，忽然用柔然语说了一句。发音不算利，却足以让她听懂。

        高澄携元仲华同来探望，不过是循礼走一遭——柔然亲卫还驻扎在城外，不见到孩子出世便不会撤走。

        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偏了，目光在元仲华脸上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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