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收紧，笑容底下是压得很深的警惕。怕的人不只是他沈听白一个。这个事实让他觉得口堵着的某种东西稍微松了一点，可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不明的情绪。

        办公室的门被人敲了三下。他说了声进来，门推开，进来的不是汇报工作的项目经理，是舟心。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纸信封，站在门口的样子像是随时准备逃跑。沈听白转过来的在看到来人的瞬间不自觉地绷紧了，脸上维持着惯常的冷淡表情，开口问什么事。舟心往里走了两步，把信封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语气斟酌着开口：“沈总，这个是我的离职申请。”沈听白感觉自己的心漏了一拍，脸上的表情却纹丝不动，他低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又抬眼看着舟心，目光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原因。”他只说了两个字。舟心攥了攥垂在侧的手指，深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稳的声线说：“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这个岗位。”

        这种日复一日的“确认”在周五那天出了意外。舟心在周四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把复盘报告完了，周五早上八点半准时发到了他的邮箱。沈听白九点到公司打开邮件的时候，看见附件里那十几份工整详尽的复盘表格，沉默了很久。他想挑病，可那份报告得实在是挑不出任何病，数据维度清晰，分析逻辑严谨，甚至每一周的波动原因都附了注释说明。一个刚入职不到一周的新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这个程度，只能说明对方花了别人想不到的心思。沈听白盯着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指松了又紧，最后把邮件转发给了陈芳菲，抄送了舟心，正文只写了一句话：“可以，继续跟进。”

        沈听白看见了那个言又止的表情。他太熟悉了。高中时期的舟心也是这样的，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如果答不上来就会先抿一下嘴，然后微微垂下眼睛，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画面和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黑暗的巷子里，路灯的光从后照过来，舟心站在巷子口，也是这样抿着嘴，垂下眼睛，然后转过跑了。沈听白那时候跪在地上，的反应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看着那个仓皇逃跑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完了。

        而现在，四年之后，这个人又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坐在他的会议室里，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表情安静地接受了他扔过去的所有刁难。沈听白觉得自己的行为荒谬极了――一边用各种工作上的手段让对方不好过，希望这个人能自己离开，一边又无法忍受这个人真的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他甚至开始每天比以前提前二十分钟到公司，因为发现舟心是个习惯早起的人，通常八点四十左右就会出现在工位上，而那个时候开放式办公区几乎还没有人。他当然不会走过去打招呼，只是经过那排工位的时候会在得发亮的玻璃隔断上看到一个隐约的倒影，确认一下那个人确实坐在那里。

        沈听白没有说话。他当然知真正的原因。

        发完邮件他就后悔了。这句“可以”太温和了，不像他。可他更后悔的是，自己竟然在发送之前反复修改了措辞，把原本打好的“格式不规范，重新调整”删掉，改成了一句平淡到近乎温和的认可。他烦躁地推开键盘，起走到窗边，十六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楼花园。阳光明晃晃地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出来的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坐回办公桌前，给人事发了封邮件，要求把所有新入职员工的简历重新发一遍给他过目。人事的人大概觉得这位年轻总监今天有点反常，但没人会去质疑一个门负责人的指令。五分钟后，舟心的简历出现在他的收件箱里。沈听白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在“工作经历”那一栏停了很久。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广告公司，了两年，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发展。个人发展。槽到他手底下来算是个人发展，这个理由可笑得让沈听白想笑出声。他的视线继续往下，婚姻状况栏写着未婚，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一个陌生名字，备注是朋友。不是父母，不是伴侣，是一个朋友。沈听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了邮件页面，像是想把所有多余的好奇心一并关掉。

        下午三点，运营开了个短会。沈听白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各个项目组汇报进度，舟心坐在靠墙的那排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东西。沈听白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不受控制地扫过去一次，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这个频率有多高，但坐在他斜对面的陈芳菲默默注意到了。陈芳菲不动声色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没有多话。会开到一半，沈听白忽然打断了一个项目经理的汇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语气冷淡而不容置疑：“新来的项目助理也跟进一下这个项目，前期数据对接交给他。”那个项目经理面难色，说这个项目的客方很难缠，数据对接一直是大问题，交给新人怕应付不来。沈听白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两秒，项目经理立刻改口说会安排好。舟心在旁边听见自己被点名，放下笔抬看向沈听白，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地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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