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批准她的转正。这意味着从下周开始，她将正式成为这家公司的一员，成为他手下不可分割的一分子。她会在同一个门里继续待下去，会继续和许锐并肩坐在开放式办公区里，会继续在晨会上接过许锐递过来的咖啡，会在加班的时候被他送到楼下。而他，作为她的上司，能的事情只有继续维持那张冷淡的脸，继续用工作上的指令和她保持安全距离。

        周五下午，运营在茶水间搞了一个小型的下午茶，算是庆祝项目第一阶段交付成功。陈芳菲订了几盒糕和水果拼盘，几个年轻人在茶水间里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沈听白被陈芳菲拉过去了个脸，站在茶水间门口端了杯咖啡，嘴角挂着一个不冷不淡的弧度，偶尔点个应两句。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找到了他想找的人，舟心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块糕，正在跟陈芳菲说话。许锐就站在她旁边，没说上话，但站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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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了。沈听白闭了一下眼睛，转过去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人事发来的转正面谈安排点开，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了一个“批准”。发送之后他打开了许锐的绩效考评文件，翻到直属主评价那一栏，上面写着清一色的好评――“工作积极高”、“团队协作能力强”、“与同事关系洽”。沈听白看完了这行字，把文件关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了三下。

        他把咖啡杯搁在茶水间的台子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跟陈芳菲说了句“我先上去了”，转走出了茶水间。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从容，腰背得很直，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也没有乱。但当他走进电梯按下十六楼按钮的时候，他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端着咖啡杯的那只手上，无名指和尾指的指节被杯沿出了一片红印，他竟然没有感觉到。

        然后沈听白看到了一个细节。许锐的手里拿着一叉子，是塑料包装纸还没拆的那种。当舟心手里那块糕快吃完的时候，许锐把叉子的包装纸拆掉，手指着叉子柄的末端，把干净的那递向舟心的方向。舟心低看了一眼叉子，又抬看了一眼许锐，接了过来。她的手指碰到叉子柄的时候，和许锐的手指之间隔了大概一厘米的距离，没有碰上，但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意。

盒子坐在舟心旁边的空位上，一边吃饭一边跟她聊项目上的事，有时候能把她逗笑；有一次沈听白加班到八点半离开办公室，经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发现两个工位还亮着灯――一个是舟心的，另一个是许锐的。许锐没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而是站在舟心的工位旁边，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指着电脑屏幕上的某个地方跟她讨论什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舟心微微侧着听他讲，手上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姿态放松而自然。

        沈听白端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个笑意他太熟悉了。高中时候的舟心就是这样笑的――站在教室后门的走廊上，被同桌推了一把差点撞到他上，慌忙说对不起的时候，嘴角就是这样一个弧度。那时候这个笑容是对着他的。现在不是了。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茶水间在十五楼，窗朝南，从他的办公室看不到那个方向。但他还是站着，像是在看什么实际上本看不到的东西。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人事发来的下周新员工转正面谈安排，里面有一行写着“拟转正人员：舟心（运营项目助理），面谈审批人：沈听白”。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沈听白站在走廊的拐角，隔着玻璃隔断看了这一幕大概有五秒钟。然后他转回了办公室，把本来已经装进公文包的文件重新拿出来，打开电脑，开始理明天的工作。他又加班到了八点半，直到开放式办公区的两盏灯熄灭，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整层楼只剩下他和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声。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他只知当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停车场的车只剩他那一辆，而舟心的工位已经空了。

        然后他打开内通讯件，给陈芳菲又发了一条消息：“下周项目二期的排期调整一下，内容策划这块工作量不够饱和，让他们参与前期需求对接。负责人定了以后报我。”陈芳菲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紧接着又追了一条：“对了沈总，许锐今天跟我申请了调到项目助理组，说想多学一点项目执行方面的经验。你看要不要批？”沈听白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茶水间里许锐递给舟心叉子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然后是晨会上舟心接过酸的那个笑容，然后是会议室里两个人并肩坐在靠墙位置上的侧脸。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发出去的是两个字：“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