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想哭。不是难过，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从小到大被所有人着，爹爹她，娘亲她，兄嫂她，但那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来。而沈温不是。他从来没有把她当孩子，也没有把她当需要被溺的人。他只是很耐心地，一遍一遍地，接住她的错，然后给她一新的弦。他不会说她没有天赋就不用学，而是陪她一次次试错，告诉她错了也无妨，重再来便是。

        她负手在背后踱了一步，缓缓转过来，目光俯视着想象中的那个“商家小子”，然后慢悠悠地再次说：“给你五百两金子，立刻离我儿子――”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破了功。

        她心里忽然了一下。那个动和害怕无关，和逗乐无关，是一个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像春天第一只蝴蝶落在她的手腕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知它在那里。

        她又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狡黠的笑意：“他知你与我这个商家之子作为室友，会不会跟我讲……你，给你五百两金子，速速远离我儿子！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哈哈！”

        她苦着脸，说：“沈兄，你饶了我吧，我手指都快断了。”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调的念。她想逗他笑。不知他家里父母待他如何，怎会养出他这样规规矩矩的古板子。他太闷了，闷得她每次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都想把他那副温良恭俭让的壳子撬开一，看看里面是不是也住着一个会笑的少年。

        她愣了一下，转看沈温。沈温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绕琴弦，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她看见他终于被她逗笑了，心里那点得意的劲儿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舒舒展展地全张开了。她决定乘胜追击。

        他：“虞贤弟，你把昨日教的再练几遍。”

        沈温不说话，把自己的琴搬出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这就是“没商量”的意思。

        她弹得不好。琴声像一群鸭子踩着高低不一的石过河，嘎嘎嘎，偶尔还踩空了。

        然后她的手指一用力，琴弦断了。琴弦断的声音尖厉而短促，像一声被掐断的尖叫。

        沈温坐在她对面，听她弹错一个音，便伸出手来，在她琴弦上轻轻一拨，把那个音补回去。他不说话，也没有不耐烦，只是等着她下一次弹错，然后继续补。她弹出满大汗，抬偷看他一眼。他坐在春光里，眼睫低垂，手指搭在琴弦上，像在等一朵花慢慢打开。

        沈温摇了摇，回答：“家父虽严厉，但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啪！”

        “天助我也！”虞清婉高呼，本来也要跑的，却被沈温叫住了。

        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把脸一板，眉往下压，模仿着戏文里老生说话的腔调，压低了声音：“你，便是那个勾引我儿的商家小子？”

        她往他边凑了凑，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沈兄，令尊难很凶？我爹爹说，你们姑苏人讲的话很，心却得很，是不是你父亲也是……”

        沈温叹息，然而只是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书案前，从一个布包里取出一新弦。他走回来，坐在她面前，低开始换弦。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值得被耐心对待。包括一断掉的琴弦，包括一个把琴弦弹断了的笨。

        她把“子”字咬得格外重，下巴微微昂起，尽力出不怒自威的模样。沈温在对面拼命忍笑，肩膀都在抖。她自己也快忍不住了，嘴角不停地抽，可她偏要演完这一出。

        她整个人愣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那个错误的姿势，脸涨得通红。她等着他笑她，或至少叹一口气。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忍不住了，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朵。

        她笑得往后踉跄了几步，沈温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闷闷的，被压在咙里了几，像雷声

山采梅子。

        沈温忍着笑，垂下眼睛，耳廓泛红，用手捂住嘴假装咳嗽一声。那声咳嗽闷闷的，笑意从指间漏出来，怎么也藏不住。

        虞清婉深觉自己真的找了第二个兄长。不不，是新的爹爹，比她爹还严苛。她也只好认命地坐下来，开始弹。

        虞清婉正要说点什么找补面子，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沈知府到了！今日来讲学的沈大人已经到了山门了！”

        “远点”两个字还没出口，她就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得像一把玉珠倾泻在石板上，哗啦啦地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