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来，他方才推门进来的时候，那阵风带了什么气味进来。

        已经是冬月了，哪里来的桂花。

        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又把翟冠拿起来往上比了比，回对母亲笑，问：“阿娘，你看，我像不像戏台上的娘娘？”

        聘礼之外，沈家还送来了全套的婚服。按本朝的规矩，婚服应当是女方准备，但沈恪在信里说得客气：“虞家远在上虞，置办不便，内子已命人按制备好，请亲家母过目。”

        话说得周到贴，挑不出半点病。

        她把帕子叠好，搁在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长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院子里的竹影摇得支离破碎。

        这一看，她的眉就皱起来了。

        他看了那碗一眼，然后把门推开，走进长廊的暮色里。

        虞清婉正在试一支珠钗，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她随口答：“他不是官呀，他刚中了解元，还没参加会试呢，哪来的官？”

        领的是上回随沈知府来提亲的家，这回他态度更是恭谨十倍，手里捧着一卷大红洒金的礼单，见着虞父便深深一揖，说：“沈大人命小的将聘礼亲送府上，请虞老爷过目。”

        虞父接过礼单展开一看，眉了一下。聘礼单子很长，长到虞父展开的时候手都有点抖。沈家是书香门第，又是官宦人家，送来的东西自然不差。礼单上光是绸缎就有苏绸、杭绸、蜀锦、云锦各八匹，首饰面四套，金银皿若干，茶叶喜饼之类更不必说。这个规格，莫说娶一个商之女，便是正经官宦人家嫁嫡女，也不过如此了。

        虞清婉把珠钗下来，对着镜子想了想，回答：“杭州知府，正四品。阿娘，怎么了？”

        是桂花。

        当天夜里，虞清婉躺在被窝里，把白天母亲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虞令仪正把霞帔往肩上披，随口接了一句：“高不好吗？说明沈家看重我。”

        …………

        虞母没接话。她只是把那件霞帔从女儿手里拿过来，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叠好，放回箱子里。

        她忽然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光着脚跑到书房里，把那几本旧书翻了出来。其中有一本《大明会典》的残卷，缺了不

        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她沉默了一会，便走到女儿边，把手放在女儿手背上，轻声问：“囡囡，阿娘问你，沈家大郎现在是什么官？”

        左邻右舍扒着门框看热闹，小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虞母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笑着，手里攥着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出了褶子。虞父在前厅招呼沈家来的事，又是递茶又是让座，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藏都藏不住的紧张。

        门在他后轻轻合上。周氏独自坐在灯下，对着那只空碗坐了很久。

        虞母一样一样地看过，看到最后几行，忽然顿了一下。她抬起看了看丈夫，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虞母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妇人。虞家虽只是商，但生意到杭州、苏州，往来应酬小一些的乡绅官宦人家不少。她见过县丞家娶儿媳，新娘子穿的是九品孺人的规制，翟冠上只有两颗珠翟，霞帔是素缎的，绣的是缠枝花。

        虞母没笑。

        八抬的聘礼箱子鱼贯而入，朱漆描金，每只箱角都包着錾花的铜叶，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虞清婉正在迫不及待要试婚服。那套婚服从苏州专程送来，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大红地织金缠枝莲纹，在日光下光华转，摸上去细如水。的翟冠是命妇的制式，冠上饰翟鸟，口中衔珠串，颤巍巍地垂在额前。霞帔深青，镶着织金的云霞纹，末端坠着金坠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虞母把女儿拉进房里，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沈家这是把你当正室夫人的礼数在办。”

        她盯着那套婚服看了很久，忽然问：“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

        沈家的聘礼是在一个晴朗的冬日送到上虞的。那天虞家门前一整条巷子都堵满了看热闹的人。

她手边那只空药碗。那只碗干干净净的，药已经喝尽了，只剩下碗底那一点残渣。

        她眼前的这套婚服，翟冠上珠翟成排，翠云叠叠，大衫是深青色的纻丝，霞帔上绣的不是缠枝花——是云霞孔雀纹。

        虞母眉紧蹙，：“这套婚服，不像是给举人娘子穿的。”

        虞清婉放下珠钗，歪想了想，顿时一阵迷茫。

        她想起方才他说的话，关于迎娶之事，这句话里没有温官的名字。

        她也见过绍兴知府家嫁女儿，那排场更大，但新娘子穿的是夫家的品级，不是娘家的。那新郎官只是刚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从七品官起，妻子婚服自然也不能僭越。

        虞母又问：“那他父亲沈大人，是几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