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看着那四个字，眉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可能都注意不到。

        他在窗下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是画眉。

        沈温又行了个礼，往后退了两步。

        他把信拿起来，翻了个面。那笔字端端正正，和他教出来的一模一样，但收笔有几笔微微发颤，那是压不住的欢喜漏在纸上。

        他把指尖压在琴弦上，压出一个极轻的、不成调的闷响，然后松开手，起去净手。

        那封信是腊月初七到的上虞。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又回看了一眼。沈恪已经重新把琴挪回来，手指搭在弦上，拨了一个音。那个音很轻，像春天的第一滴雨落在湖面上，泛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和，没有责怪，也没有好奇。

        沈平双手接过，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沈恪又叫住了他。

        他唤她清婉。后面还跟着“卿卿”两个字。

        他把信重新叠好，装回信封里。手法很稳，和方才弹琴时一样稳，和他写奏章、批公文、理衙门里那些棘手的公务时一样稳。他把信封搁在琴案边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再续。

        他的眉本来很舒展，弹琴的时候是舒展的，喝茶的时候也是舒展的，唯独此刻，眉心往中间拢了一瞬，像湖面上被风皱的一痕，眨眼就平了。

        她现在快十五岁了。上便是及笄礼。他算的日子，正月十五，正好让她在家过完生辰，再接她上花轿。他待她不算不周到。

        …………

        沈温在信里只叫她清婉，不是贤弟，更不是虞姑娘，不是从前书院里那些隔着礼教的称呼。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书院，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站在天井里，笑得直不起腰，往后踉跄几步撞进他怀里。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得像把整个春天的光都收进去了。

        她着那封信，手有点抖。

        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停了一下。

        但这一次，信封上写的是――清婉亲启。

        她接过来，一眼看见信封上那笔字，心就漏了半拍。那笔字她太熟了。在书院时，他替她抄过琴谱，替她改过策论。她认识他的每一个笔画，认识他“虞”字最后一笔会微微往上挑的习惯，认识他署名“温”时会把左边的三点水写得比右边高一点。

        清婉，清婉，是直呼虞家姑娘的闺名。

        沈温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

        他把沈平叫进来。沈平是他的亲信，跟了他十几年，从一个跑的小厮到沈府的大家，从来不多问一句话。

        虞家刚从渡口接了第二批聘礼，满院子堆着红绸裹的箱笼，虞母正领着丫鬟一件一件地往库房里归置。

        虞清婉在廊下逗她爹养的画眉，听见巷口有蹄声由远及近，便踮起脚往门外张望。送信的是沈家在杭州的佣人，风尘仆仆，递上一封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

        她没在廊下拆，转跑回自己房里，把门一

        沈恪把信递给他，：“这是大郎给虞家姑娘的私信，跟聘礼一起送去，不得耽误。”

        每一句话都是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字越礼。唯独“卿卿”这两个字越了。

        沈恪重新把琴挪到面前，手指按在弦上，没有再弹。

        沈恪拨弦的手停了。他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半晌，然后把目光落到琴案边上那封缄札上。

        窗外画眉叫了一阵，飞走了。

        他只回了一句：“知了。”

        他继续往下看。信写得很短，只说了父母已经同意婚事，他说自己从未这般欢喜过，说等到迎亲那日，他会亲自前往上虞迎娶她。

        他把信拆开了。信纸展开，墨香淡淡地散出来，他看见了开那几个字。“清婉卿卿”。

        沈平退出书房。

        他看着沈平手里的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无事，你去吧。”

        沈温以为父亲会对自己说些什么，关于这桩来之不易的婚事，关于虞家那个他拼了命也要娶的姑娘。他等了这么多天，跪了这么多天，他以为父亲至少会对他说一句“你如愿了”。但沈恪只是低着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