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就好像从地下爬出来的。方霏收回了手，于是许明哲的手就落到了他自己的膝盖上。她慢慢地把贴近的脸颊拉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要检索出上面的一切线索，浅色的虹让眼神丝毫不温地投出去，刺得肤都会疼痛。

        你好好回忆吧，乐乐。

        “…果然比较在意这个吗。已经记在你名下了。教师宿舍是没法买，这个还是可以的，你那个老板居然没动过…”

        “可惜你一时半会说不了话，能开口的话你肯定要骂我。”

        “也许我只是，在享受这种，你永远也不会理解的感觉。”她低语着，摩挲他的伤口。

        “我讨厌挨骂。”

        “嗯。”

        “咱俩都这么幼稚，真好，”方霏轻声说，“可能你永远不会理解，但我真的很高兴，许明哲。”

        “我先看看你家里人的情况…我买了那个房子，就是在你舅舅死了以后被闲置了的那个。”

？”她和他四目相对，轻轻呼着热气。许明哲眨眼，保持着平静乃至空的对视。

        对方在她手上的指节轻弹，许明哲嘴蠕动了一下，她看出那是“为什么。”

        方霏几乎不假思索，她惨淡地笑笑。

        方霏撂下这句话，随后也不回地走进了书房。砰的一声，把两个人各自隔绝起来。她靠着门蹲了下去，不知在想什么，随后坐在了地上。手机在外面，她有点失策了，但是工作的事情没那么要紧。天知在刚刚的那一刻里，她有多想咬上对方的嘴。但是天杀的她现在不能这么干了。方霏决定遵从当年许明哲的法，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让他自己想去，她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咬了咬自己的手指。

        她看着对方微微睁大的双眼。

        她干脆地说，把当年让她想破了的话轻飘飘地丟了回去，同时仿佛有气在瞬间全松掉了。

        你又在对空气愤了。方霏了口气，不知怎么去理表情。她想大概会有点难看，但许明哲不会在意的。他的手仍然像罪证一样呈在方霏白纸一样的手面上，但许明哲却微微俯下，贴近她的耳朵。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习惯了就知不能当回事，我什么你看着就好了。”

        她自知许明哲不会答，又叹了口气，拾起他颤抖的手指，状似要吻，却只是停在嘴边。

        我真的很高兴——“和你朋友”。这几个字又突兀地出来了，在许明哲的脑里。他感受这不知何来的呐喊的声音，和记忆里熟悉的寒战。他的记忆已经是一片筛子了，而这几个字像砂石一样沉重地落了上去。

        许明哲的眼睛抬起，神情不定，嘴抿着，上是那种刚被洗过的淡淡的气，这气仿佛把他的血抹开了，弥漫成脸上上病态的微红。随后方霏站了起来。

        但是设若她什么也挖不到，就得承认阿忒修斯之船的确走了八年，只剩下个名字了。或者事情也没那么绝对，他还在，但他忘了他，他说他不记得了，只有方霏记得，再也没有比这个更让她绝望的了。可是没准对许明哲来说反而是个好事情。人若过得不好，那记最好也跟着不好。

        “但我真的很想听你的声音呢…”

        “…方……霏？”

        “我要永远带你走，”方霏盯着许明哲的手指说，半是自言自语，“但只有钱还不够。权力。对我们来说太难了，不是完全没有，只是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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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损伤了的咙里，冒出这点极微弱的振动。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想透彻了解你的人。“

        方霏挑了挑眉，出一个略带轻蔑的笑容。

        “所以你就赶紧好起来，然后继续说那些我不爱听的吧。”

        “等你能说话了，我们再详谈。”

        因为我实在很多年没有听过了，恨不得每天在耳边放着。从前没有录音，是怕未来十年都要在那些音频里徘徊。她庆幸许明哲认不出她来，因而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剖白，说些让人云里雾里的话。但方霏同时又可悲地清楚，这本不是在对二十三岁的他说的，而是对十五岁的许明哲说的。这个千疮百孔的爱工的里藏着她最爱的人。那个满腹心事又装出无忧无虑的，天真烂漫又故作老成的男孩子，会跨过一整个场的阳光走进她的阴影里，等着她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