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见汝入梦来，可孤半生。”

是夜，进抱良尸骨，同榻而眠。更絮絮私语，似诉衷，不觉泪满面。及夜半，四下寂然，忽梦一白衣者来，视之，竟为良，面貌如生，只七窍血痕未干。知其入梦，进悲中带喜，上前，然良后退数步，下血泪：“汝薄幸如此，今安乐乎！”进闻言大惊：“苦候数年，何尝负心？”便一五一十出缘由，见良愁眉稍展，亦泪落不止，拥其入怀。

便拭泪，良又抚其颊，似怜爱，但话中尽是阴狠：“若汝负心，定成泉下鬼。”盖怨气不散，更兼情痴，将个温雅郎君，也出狠毒心。

良长叹：“与汝一别，阴阳相隔。往日鸳盟，不过镜中花，水中月。”又苦笑，愈发可怜，“想是吾命苦缘薄……”

见房舍不多，尽是小巷弯曲，甚是冷清。又逢人问，方知入巷中尽为端家，今败落不堪。进大惊，至一小宅前，果真门庭冷落。便慌忙叩门，不应，再叩，则一老仆出，问曰：“相公何来？”进告其所以，老仆闻之，连连摇首，叹：“良少爷染疾，如今已死三年。”

“唉，怎敢欺瞒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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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

可怜进蒙在鼓中，今方恍然，不由得捶顿足，几近晕厥。忠劝不得，亦泪，满腔愧疚：“父教子，天理也。吾不敢违父命，偷偷将弟尸骨移至此，可惜生前物件，皆化作灰烬，不复存矣。呜呼！自弟死后，家中祸事不断，商铺大火，又遭骗去财帛，仆四散。吾父醉后跌死，吾染疾，只捡的一条烂命，搬入小巷。”言毕，衣襟尽。

“三年前，吾父为弟议亲，则弟不允，言与汝早有盟誓，不能别娶。骤闻此事，吾父大怒，便行家法而杖其二十。却不知弟素弱，偶感风寒，受之，大病不起，数日后呕血暴毙。吾云游在外，及归，弟已长埋黄土。”

进一听，如遭晴天霹雳，不敢信，又颤声问：“此，此事当真？”

“吾是鬼非人，怎能与汝厮守？”

沉半饷，忠叹曰：“料是汝家中亦知此事，不敢坦言，寻人伪作良笔迹。昔时吾尝修书一封，言弟死讯，应被截下，故汝不能得。否则，汝定弃学而归。”

时寒月满地，冷风飒飒，进伫立坟前，万念俱灰。不多时，口中喃喃：“此多蚊虫鼠蚁，又无花木，良素好洁净，应不喜。”又谓忠曰：“良为吾妻，怎可作孤魂野鬼？”遂寻人来，将棺木掘出，移至己宅。忠见其状若癫狂，不敢阻，唯默然尔。



正失魂落魄，进忽见一人来，乃良兄忠，着蔽衣，毫无昔日倜傥模样。忠亦惊，转便走，然进数步上前，将他拦下：“兄往何？”忠见其两眼通红，似怒且悲，料是知了真相，更不敢应。被问再三，良久，方启齿：“若要见吾弟，随吾往。”遂一同出，至东门外郊野，所见皆是乱坟。则歪脖柳树下，有一土堆，竖一碑，无名无姓，乃良下葬之地。

“焉能欺瞒吾妻。”

进登时涕泪纵横，原想着分隔两地，各争家中谅，俟及冠，便作恩爱夫妻。怎料数年未归，已不见昔时少年郎！愈疑：“若良早亡，为何，为何吾收书信，经年不辍？”

见状，进心中酸楚难忍，吻其，低声：“吾只求汝一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