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地，想要将这段无谓的记忆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但墙角一丛丛鹅黄色的迎春花，已迫不及待地绽放了。

        林清韵晨起，坐在镜前，由着春兰为她梳理长发。

        “刑。”

        门口当值的小厮见她独自出来，神色沉静，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忙不迭地迎上来，躬问。

        苏瑾的脚步没有停，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外街巷的尽，只吐出两个字，清晰，干脆。

        火苗极小，在从入口灌入的、带着气的穿堂风里，拼命摇晃，挣扎，将熄未熄，投下变幻不定、鬼魅般的影子。

        目光偶然掠过那瓶花，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其中一朵柔的花。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口一问，对着窗外廊下的方向，轻声说。

        她能听见自己腔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撞在肋骨上，闷闷地回响。

        细长的枝条上，缀满了一簇簇金黄的小花，在依然荒芜的园景中，亮得灼眼，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碟细细碎碎的金箔，泼洒在这片刚刚历经劫难的土地上。

        墙，冬日的残雪尚未化尽，被日光切割出一锐利分明、黑白交错的界线。

        “回小姐，阿苏早上是咳了两声，不过听着比昨日好些了，嗓音也清了。”

        那天，春兰不知从哪儿摘了几枝黄的迎春花，插在了林清韵梳妆台那只天青色的美人耸肩瓶里。

        “她今天……还在咳吗？”

        引路的牢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有一深刻的刀疤，眼神麻木。

        苏瑾闭上眼睛。

        不能再想了。

        稀疏的几朵，却给沉闷的室内添了一抹鲜亮的生气。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有一丝被自己情绪惊扰的狼狈。

        驾车的护卫下车辕，快步走向角门旁那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从怀中取出令牌，低声与守门的狱卒交涉。

        可那几枝插在瓶中的、鹅黄的迎春花，那抹在冬日阴沉室内显得格外明亮的颜色，那个人指尖碰花时细微的动作，以及那句轻飘飘、却莫名钻进她心底的询问……就是不肯从她脑海中退去。

        几枯黄顽强的狗尾草，从砖石的隙里倔强地探出来，在微风中无力地摇晃。

        车在刑大牢侧后方的角门外，缓缓停稳。

        正在为她绾发的春兰明显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小姐问的是谁，忙不迭地答。

        林清韵从镜中瞥了春兰一眼，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镜中自己的倒影上，仿佛刚才那句询问，只是不经意间，被窗外溜进来的一缕寒风带出的、无关紧要的呢喃。

        她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丛迎春。

        手续很快办妥。

        手指用力攥紧了袖中那份文书，冰凉的纸张边缘硌着掌心。

        “小姐要出门？请问是去哪里，小的好吩咐备车。”

        苏瑾跟在他后半步，走入那条通往牢狱深的、幽暗漫长的甬。

        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一丝慵懒和糊。

        她深一口微寒的空气，转，迈开步子，朝着府门的方向，径直走去。

        反而，愈加清晰。

        护卫回来，低声禀报已打点好，内监的关文也已验过。

        她刚刚从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中挣脱出来，还虚弱得厉害，每日清晨起，咙里仍会忍不住咳上几声。

        是去年冬天，那场多年不遇的大雪之前。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消失，周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苏瑾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扭曲着映在的墙和冰冷的地面上，随着她前行，无声地拖曳、变形。

        只有远坊市隐约的喧嚣，被高墙阻隔，变得模糊而遥远。

        苏瑾坐在垂落的车帘之后，双手交握，置于膝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气味，陈年的霉腐，铁生锈的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早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刑大牢高大森然的灰墙上，却带不来丝毫意，反而将那墙的冰冷与厚重映照得愈发清晰。

        指尖冰凉，掌心却因紧握那份文书太久，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黏腻的冷汗。

        记忆，像一只不请自来的、顽劣的雀鸟，猝然啄开了某个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角落。

        她不愿再想。

        甬两侧，每隔十步左右，才在墙的凹槽里嵌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他提着一盏光线昏暗的油灯，走在前面，脚步拖沓。

        苏瑾没有多言，掀开车帘，下了车。

        所有的声音都被厚重的石收、扭曲，只剩下他们空的脚步声，和远不知哪个牢房传来的、压抑的呻或呜咽，在甬中幽幽回，更添阴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