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娥的眼泪一颗颗落下，砸在他手背上。“你得不到，你就想毁掉。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变过，你什么都有――却也什么都没有。”

        高澄没动。

        父亲说不要怪他，要怪你自己――太弱了，不活。

        那支箭没有出来，但他知，从那天起，他是一个需要证明自己在高家、在这世好好活着的人。

        他证明了很多年。证明那支没有出来的箭不是对他的宽恕，而是一个错误。

        是怜悯。

        他掐住她的下颚，她直视，“说，我嫉妒他什么。”声音里挟着不屑和不甘。

        李祖娥被他拽着手腕一路踉跄，发髻散开了半边，几缕青丝贴在颊侧，被泪水和冷汗濡。

        高澄施暴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看她，烛火在他瞳孔里缩成两粒动的针尖。“你说什么。”声音很低，像是被人掐住了咙――不是威胁，是被冒犯。

        “他剥橘子。每次都要把橘络一捻干净，说白的苦，你不爱吃。捻到只剩干净的果肉，一码在碟子里递过来。后来我悄悄看了，他本没吃。他把最干净的都给了我，自己坐在旁边傻笑着看我吃。”

        高澄僵在那里。

        “什么？”

        半江山在脚下，满朝文武跪在阶前。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赢到所有人都必须仰视他，赢到没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你还没回答我。”高澄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喜欢高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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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我在厨房汤饼，他跑进来看了三次。第一次问要不要帮忙，第二次问水开了没有，第三次什么也没问，就靠在门边看。我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饭，比看什么都好看。那天他吃了三大碗，把汤都喝干净了。我说你撑不撑，他说是你的，怎么能剩。”

        他是大魏真正的主宰。这个女人已被他到绝，浑发抖――居然在可怜他。

        他听着他暴之下那份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在意，听着他说“玩物而已”时声音里藏不住的颤抖。

        “他有什么是我没有的。”高澄在问一个自己隐约知的答案。

        几个时辰前，偏殿。

        可今晚，这个女人用了。不是看废物，是看一个可怜的人。

        “他给我描眉。描歪了，了重描。描了三次，第三次还是歪的，自己先笑了，说今天大概不宜画眉。我说歪就歪了，反正是你看。他说那不行，你出门别人要笑的。后来他偷偷练了半个月，有一天早上，他说阿娥你坐好，我今天手特别稳。那一笔下去，还是歪的。他愣了半天，我们两个就对着笑，笑到肚子疼。他到现在都画不好。”

        高澄一把扯开她的外襟。锦帛撕裂的声音在空的殿内格外刺耳。

        “他有你没有的东西。”

        李祖娥看着他，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把刀慢慢推进来：“你以为把人踩在脚下就是得到。可你得到的东西，没有一件是你真正想要的。得到一个人，和得到一颗心，不是一回事。”

        李祖娥忽然想起很多事。都是很小的事，不值一提的，但此刻它们纷纷涌上来，一桩桩，清晰得都像刻在骨上的印子。

        他看着李祖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恐惧。还有一样他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的东西。

        他终于知高澄怕什么了。

        二十多年了。杀人，掌权，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人都踩成泥。

        李祖娥死死攥住衣领，泪看着他，声音在发抖，每个字却像是从牙里挤出来的：“你嫉妒高洋！你嫉妒他！”

        他想起四岁那年，父亲弯弓的手很稳，弦已绷到极限。

        “你什么都不缺，”她说着，泪不止“但有些东西，你从来没有过。你或许自己都不知那是什么。”

        她拼命嘶吼挣扎着，始终没有挣脱。

        高澄把李祖娥带进殿里，殿门在他后合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上，颀长孤峭，像出鞘的刀。

扫地。

        “我平时咳嗽一声，他就紧张的来摸我的额，摸完又摸自己的。有次大半夜披了件单衣就

        殿内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