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外跑，说去叫大夫。我平时翻个他就会醒，问我冷不冷，要不要给我加被子。”

        “他每天掖被角。掖完我的，检查一遍，才肯睡。不是偶尔，是每天。有时候我装睡，看他掖完了，低看我，看很久。然后他就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可他不知我醒着。”

        “他每天都会夸我。说阿娥你今天真好看，阿娥你的饭比谁的都好吃。有时候我觉得他在哄我，但他说不是哄，是真的。他说他娶了全天下最好看的人，所以每天必须强调一遍，说怕我不记得。”她顿了顿，“几年了，一天没断过。”

        李祖娥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下来，一颗颗砸在高澄手背上。

        “他说一辈子只爱我一个。我说你不要说大话，他说不是大话，是真的。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我。他不是没机会纳妾，之前有人送过，他看都没看就让人领回去了。他说我有阿娥就够了，多余的人他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她抬起，直直看着高澄。

        “他从来没惹过我生气。几年了，一次都没有。不是因为他怕我，是因为他舍不得。”

        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高澄都不知该说什么。

        “你没有他的温柔。”李祖娥的声音平静下来，不是指责，是陈述。“温柔的底子是善良。你不善良。”

        高澄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元玉仪说过的话――善良是一种天赋，而我们活在吃人的世界。

        他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被击中、还没来得及防御的茫然。

        善良。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是弱点，是必须从骨血里剜去的负累。

        他蓦然凑近，气息拂在她的眼睫，带着酒气和一种危险的戏谑。“你就这么相信他？他那么能装――你觉得那些温柔善良，是不是也是装的？”

        李祖娥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迎上他的目光，非常坚定的说：“不。他就是善良。你嫉妒你没有的东西，你不肯承认就诋毁。”

        高澄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攥着衣领的手指白得发青，浑都在抖。

        他低下，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不是愤怒不甘，是一种从骨里渗出来的、铺天盖地的空。

        他赢了半江山，却赢不了一个仔细剥橘子的废物。

        像一个爬到山的人，发现上面除了风就是冷，而山下的人正围着篝火欢歌。

        “好。”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千万别忘了。”

        说罢拂袖离去，手搭上门闩，停了一下，然后拉开门，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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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高洋推开了偏殿的门。

        他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目光从李祖娥被扯散的鬓发，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没有血。没有伤。她还活着。

        他的膝盖先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着往前一步步的挪，膝盖磨过冰冷的砖面，挪到她脚边，跪在那滩泪渍里。他把脸埋在她的膝上，泪水无声地渗进她的裙摆。

        “我想回家。”

        李祖娥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淌过她苍白的手背，滴在高洋的脸上。

        高洋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他想把她进自己骨里，想把她藏进心口那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