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瞬。

        她满意了，重新靠回榻上，拿起他带来的新话本翻起来。他坐在榻边吃柿子，吃到一半，忽然说了句：“比城里的好吃。”她翻了一页书，也没抬：“那是自然。我摘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睫不安地颤了颤。

        她低看他。他的沉甸甸地压在她上，呼渐渐变得绵长。她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发丝，手指穿过那些乌黑的发，像在理顺一匹被风乱的绸缎。他闭上眼睛，睫在烛光里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像栖在他眼睑上的蝶。她的手指停在他眉间那浅浅的褶皱上，轻轻按了按，像是想把它平。他没有睁眼，只是抬手握住她的手指，搁在自己心口。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我不信佛。”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落得很稳，“佛讲究来世。可我只想过好今生。”

        他忽然想起母妃那日的训诫，也想起父王和元修互发的毒誓。他不信那些。他把那些话按回心底最暗的角落，没让她看出来。

        他的心突然漏了一拍。

        “你在想什么。”她低看着他。

        她忽然不说话了。

        “略——略——略。”她已经走到他面前，把柿子递到他手里。那柿子小小的，被她得发亮，躺在她掌心里，像一颗捧给他的、不值钱却独一无二的贡品。“吃了。我摘了半个时辰，你敢剩一口试试。”

        过了许久，她忽然开口：“这山上有座古刹，你去过没有。”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件素色里衣，正要伸手去拿案上的柿子。她却抬起手，一把扳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向烛光。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几日不见，想我想得这么仔细？”

上，闭了眼，呼渐渐沉下去，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的地方。

        她轻轻推了他一把，嗔：“我跟你说正经的。”

        她没有接他的玩笑。把手抽出来，转走到案边，背对着他拿起一个野柿，用袖口了。烛光把她的背影勾成一瘦瘦的、倔强的轮廓。“好看不好看倒是其次，”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主要是怕你太劳累，活不长。”

        他绕过屏风去换衣。她跟到屏风边上，靠在旁边的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今天去后山摘了野柿，个小，但很甜，给他留了两个搁在案上。他在屏风后嗯了一声，低解臂鞲，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她的眼泪瞬间落下，不偏不倚，正好砸进他的眼里。温热的，像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他没躲，也没，就那么看着她。视线模糊了，她反而更清楚了——那张脸在水光里晃了晃，然后稳稳地定在他眼底。

        她没有笑。拇指按着他的下颌骨，指尖轻轻过眼下那片青黑——从眉骨描到颧骨，从颧骨描到下颌线，像是在描一幅看了一万遍还是舍不得移开眼的画。指腹停在他眼下的阴影里，用拇指蹭了蹭。“这儿。上回来还没这么深。”

        他握住她的手腕，角还挂着笑：“怎么，嫌不好看了？”

        然后他敲她脑门，笑出声来。那笑声不高，却把一路裹挟的寒意都震碎了。“你这张嘴，换别人早被我撕烂了。”

        烛火轻轻了一下。窗外山风拂过松林，得檐角铜铃

        她把脸埋进他衣襟里，闻着衣料上残留的龙涎香，声音闷闷的：“你今天怎么不嘴了。”

        她低看他。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落下薄薄的阴影。眼底那片青黑比上回来时又深了一层。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膝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动，反扣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硌进她的指，像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她望着他眉间那浅浅的褶皱，没有再问。

        他沉默了一瞬。“大概是你给的柿子太甜了。”语气一本正经。

        他笑着将她拉进怀里，让她贴在自己口。她的手抵在他衣襟上，能感觉到腔里的震动，那颗心得很快，不像他面上那么从容。“我也不信佛。”他低下，吻了吻她的发。声音从腔里沉沉地震过来，像深山古寺里最沉的那口钟。“我们会过好今生。”

        “在想——”他顿了顿，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你倒是会钻空子。不让下山，就在山上乱跑。”

        “那我们就过好今生。”

        “我去过。”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你定的规矩不许下山。我听守院的仆从说古刹里有沙弥会些医术，还有几个天竺人，就让人去请了。那沙弥开了几帖药，得了风寒的侍女吃了两日便好。”

        高澄睁开眼，望着她。烛火将她的轮廓晕成一片金。睫垂着，在他这个角度看上去，像两弯浸在光里的月牙。好看得舍不得眨眼。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他闭着眼，懒懒地应了一声：“以前路过几次，没进去过。”

        他笑了，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搁在枕边。“明日休沐，”他说着，顺势在她侧躺下，枕在她上，“可以晚些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