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忽然转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还快。裙摆过青石板，簌簌地响。

        “她。她给你生孩子了。”

        “是啊。”

        高湛正坐在案前翻一卷书，听见她进来，没有抬。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连珠炮似的往下说：“怎么你大哥突然把人接进来了？连母妃也替他遮掩！我就猜嘛，你大哥不会把她放在邺城不，果然弄到晋阳来了――还在柔然公主的偏殿里，亏他想得出来！”

        “那就让人从邺城寄过来。”他顿了顿，“还回去。”

        路过胡氏边时，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用力的像把什么话摁进了她的脉搏里。然后松开，也不回地走了。

        高澄

        胡氏站在原地，看着元玉仪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后，又看着公主被侍女搀扶着艰难起。公主每走一步都要停一停，扶腰，托腹，低用柔然语轻声呢喃，像在对腹中的孩子说话。没人听懂，也没人应答。阳光落在她微微佝偻的肩，将浮的侧脸映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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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笑了几声又忽然收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怜悯：“柔然公主也是真倒霉。不过也算沾光了――顺还能被你大哥看顾一二。之前她不在，我看你大哥平时连去都不去，现在倒好，听说天天往那边跑。”

        他没有回答。

        胡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寝殿门后，方才那兴奋劲儿忽然被什么东西浇凉了半截。她站在那儿，脚下像生了，心里却凉飕飕的。

        “她人就在偏殿。你不还回去？”

        正殿方向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那哭声洪亮，被风一便散了大半，断断续续地往这边飘。侍女们端着热水与干净巾帕从窗外回廊匆匆而过，脚步声轻快而忙碌。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又一下。“你之前不是说，捡了她掉的步摇？”

        茶已经凉透了。涩味沉在上，怎么也咽不下去。

        “你知我看见谁了吗？”她声音得又高又尖，双手撑在案沿上，整个人往前倾，“元玉仪！母妃那个表侄女――居然是她！天呐，居然是她！”

        “那是公务。”

        偏殿却很静。静到能听见铜炉里炭灰轻轻塌下去的声音。

        进了自家寝殿，她反手将门带上，背靠在门板上了两口气，然后径直走到高湛面前。

        胡氏白了他一眼，端起案上的茶盏猛灌一口，灌完了才腾出嘴来：“你这人什么记，早跟你说过，东西在邺城呢。我还能把那步摇天天上让你大哥看见不成？早收进妆匣最底层了。”

        高澄端着茶盏，没有抬。“看什么。”

        胡氏放下茶盏，狐疑地看他一眼。这人平时什么事都不上心，今天怎么对一支步摇这么执着。她歪着打量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促狭的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元玉仪靠在引枕上。她的手指慢慢地从萨珊犬蓬松的白里抬起来，落下去，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很平。绸缎的衣料冰凉地贴在肤上。她按了一会儿，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把手移开了，搭回犬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动作和方才一样稳。

        高湛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过些时日后，天更冷了。

        高湛将手中的书搁下。

        “你怎么不去看看。”她开口，声音不大，语气淡得像在问窗外那棵梧桐还剩几片叶子。

犬往回走。

        她沉默了一瞬。“去看看吧，你好歹也是孩子的父王。”角极淡地弯了一弯，那弧度不像笑，倒像一还没来得及愈合就自己合上的伤口。“连生孩子都是公务，那你还有什么是自己的。”

        胡氏没有注意到，那本书是倒着的。

        偏殿里的苏合香燃了一整天。

        窗外又有一阵风过来，梧桐叶簌簌落了更多，有几片被风卷进廊下，贴着青石板打了几个旋，又不动了。

        和士开抱着琵琶站在她后，什么都没有说。

        高湛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我说你急什么呀？人家说不定早忘了。我又没说不还――到了邺城再还呗。你大哥不是说过完年就回邺城？到时候咱们也回去，我亲手还给她，行了吧？”

        午后的太阳从西窗斜斜打进来，将榻上的锦被晒出一片的金色。那只萨珊犬蜷在元玉仪膝边，茸茸的脑袋枕在她手腕上，睡得正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