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
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攥着膝上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松开,又攥紧。那双手翻过数不清的军报,批过数不清的奏折,握过刀,握过笔,握过缰绳――此刻搁在膝上,什么都握不住。
今早医官来请脉,号完了她的腕,又号了另一只。收手时犹豫了一下,才斟酌着措辞告诉他:太妃的表侄女
寒。不是寻常那种
寒――脉沉细,尺脉弱,胞
虚冷如一片被冻透了的土壤。医官不知她的来历,只当她是借住在
里的远房亲戚,说话便没有太多顾虑,号完脉便照实说了,甚至叮嘱了几句要好好调理、别再碰寒凉之物。
高澄站在案前,听完了。没有追问。
不需要问。他知
那些药从何而来。她幼时沦落孙腾府上,那些凉药是府里灌的,一碗接一碗,灌给一个还没长成的女孩。他没问过她,也不需要问。他早就猜到她不易受孕的缘由,但他要的是她,不是她能生的孩子。有最好,没有也无妨。
他从不去孙腾府上赴宴。此前打压贪腐勋贵,与孙腾积怨已深,没少拿刀环揍过他。可他没有想过――他不去孙府的那些年,她一个小女孩,在里面一碗接一碗地灌那些凉药。
如今孙腾已经病逝。他也不能把他怎样。他想说,若早些去那里赴宴,早些认识她,她就不用受那些苦。念
只在心底转了半圈,便被他按住了。他是高澄,不会说这种话――无用,
弱,改变不了任何事。他把那念
按下去,像按灭一盏灯,只是手指在袖中微微颤了一下。
元玉仪听到柔然公主生产,心
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就散了。她也是个
份高贵的可怜人。她清楚自己为何从不缺
幸,却迟迟没有
孕。她从没有告诉过他。不想让他知
。国破家亡,
离失所,沦落风尘――那些都不是她能选的。她能选的,只有不想说的不说。
高澄从没问过。她此刻才恍然发觉,他为什么从来都不问。但她不会去问他这个问题。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一层薄薄的沉默,各自捧着各自的知
。谁也不先开口。一开口,她就得承认自己很难有孩子了,他就得承认自己什么都弥补不了。
他握住她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凉得像窗外的秋风已在指尖停了太久太久。他握着,一点一点去
,没有松开。
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侍女在门外禀告,声音里压着几分小心翼翼:“殿下,公主生的是个女儿。”
高澄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是失望,也不是释然。它只是从
腔深
被推出来,像把一件扛了太久的东西从肩上暂时卸下――搁在地上,还闷闷地响了一声。
元玉仪看着他的侧脸。窗棂间漏进来的夕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
锋利而疲惫的弧线。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累。他肩上扛着的,比那些奏折、军报、朝堂上永远吵不完的争执更沉――是渤海高家所有人的期望,是大魏与柔然
族的盟约,是满朝文武的眼睛,是半
江山的安稳。
“他们会不会,”她开口,声音很轻,“还要
你。不生个儿子不罢休。”
高澄沉默了一瞬。
“他们敢。”
三个字,斩钉截铁。
元玉仪没有再问。她低下
,把萨珊犬往怀里拢了拢,手指在它柔
的白
里缓慢地梳着。
侍女们端着热水和换下的巾帕从廊下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快而忙碌。正殿里挤满了人――太医、
母、侍女、柔然来的陪嫁嬷嬷,都围着那个刚来到人世的小生命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