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忙松开环着他的手，后退几步，弯下腰去行礼：“爹爹好。”

        她在怕他，但没有躲。

        沈恪应了一声，将写好的文书递到门外，没有让师爷进来。

        他回到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虞清琬听见这一声，慌忙扯下蒙眼的绫布。她抬起眼，正对上他平静俯视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像被风灭的烛火，倏地收了。

        茶香缭绕中，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长辈夸奖的孩子，令人心顷刻便得一塌糊涂。

        “是我的错，”她低着，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方才我和三妹捉迷藏，我看不见，以为您是……”

        “回去抄家训。”他对沈素说，声音依旧平淡。

        她笑得太亮了，脸颊浮起一对极浅的酒窝，像是把这昏暗的回廊都照亮了几分。

        此时，门外等候的师爷轻轻叩了叩门框，低声：“老爷，公文拟好了。”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视线，仿佛不容别人窥到半分屋里的风光。师爷只在帘中瞥见一双绣着缠枝莲纹的绣鞋，垂眼退了下去。

        她双手捧着茶盏，小心翼翼地端到他的案前，放在他手边，轻声说：“阿公停笔，喝茶吧。”

        沈素的小脸一下子白了。

        他搁下笔，抬眼看了看她。

        她的睫在发抖，嘴也在发抖，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方才扑进他怀里时的笑容已经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慌张、懊悔，和一种他很久没有在别人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不是畏惧，是倔强。

        沈素如蒙大赦，行了个礼，快步退了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平淡：“长嫂如母。满口姊姊，乱了礼法。成何统？”

        “父亲，”沈素的声音从她后传来，细得像蚊子哼，“都是我的错，是我让琬姊姊陪我玩的，父亲别怪姊姊。”

        “爹爹――不不，阿公，”她见沈素被责备为“乱了礼法”，自己也急得连称呼都乱了，“是我让素素这么叫的，阿公罚我便是，罚我便是……”

        她竟然抓错了人，好羞人！

        过了片刻，她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轻手轻脚地走到茶案边，拿起了那罐碧螺春。沈温告诉过她，父亲虽在杭州当官，却只喝得惯家乡太湖庭山的碧螺春茶。

        沈恪的目光移到女儿上，眉微微皱了皱。

        “随我来书房。”

        “抓到你了！”她仰起脸，笑音清脆，眼上蒙着一条绫布，看不见他的脸。

        然后她的手扣了扣他的腰，笑容忽然淡了些，蒙在绫布后面的眼睛出了疑惑。她正在辨认――这的轮廓，和她熟悉的那个人，好像不太一样？

        她自从嫁入沈家后，没几日夫君沈温便进京赶考，偌大后宅只剩下这沈三姑娘能陪她闲聊玩耍，几个月下来情同姐妹，谁知自己却害了她挨罚，她后悔极了。

        她哪知那位嬷嬷是市井人家，家人之间称呼自然更亲切，公婆叫爹娘，嫂子喊姊姊，并无细致之分。而沈家这般书香门第，讲的是夹带吴音的官话雅言，称谓也分得细得多。

        他低看她。

        书房里掌了灯。

        他坐在案后理白日里积下的公文，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该站哪里、该什么。他也不抬，她也不敢出声。

攀上他的手臂，顺着袖口往上，环住他的腰。那双手白得晃眼，在傍晚的天光里泛着玉一样的莹。

        她的苏州闲话讲得还不熟练，这一声“爹爹”却喊得甜糯极了。她出嫁前就跟一位苏州人的嬷嬷学的，嬷嬷说姑苏媳妇要喊公公为“爹爹”，她便认认真真地学，想在日后给他留个好印象。

        茶几上小铜壶里的水将沸未沸，冒出细细的白气。她用竹匙舀出茶叶放进壶里，冲入热水。茶叶在壶中缓缓舒展，白毫显，茸如霜，在水中翻卷如兰。茶香袅袅升起，混着书房里陈年的墨香和旧纸气，整个房间忽然变得柔了几分。

        他垂眸看她。

        她僵在原地。

        虞清琬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她的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伸手拉住他官袍的下摆，仰起脸来看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漉漉的，像一汪被搅乱了的水。

        她上穿的是一件立领披风，料子比冬季刚进门时薄了些许，隐约透出少女初初长开的轮廓，半分不像别官宦人家端庄沉稳的少妇。

        虞清琬也想跟着退出去，刚站起来转过，后传来他的声音：“你留下。”

        回廊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从廊后面探出来，怯生生地站定，小声喊了一句：“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