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刚要张嘴，又瞥了高湛一眼，尴尬地点点。

        元仲华“嗯”了一声，把鱼肉放进孝瓘碗里，动作依旧平稳。

        饭吃到尾声，高澄搁下筷子，接过帕子慢条斯理的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灯火下，高湛正偏和孝瑜说着什么，那侧脸和自己这么像。

        孝琬看着吃得摇晃脑的小白，一时语，手背蹭了蹭鼻子，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孝瑜忍不住笑了，“哈哈，九叔也会打趣父王。”

        高湛收回目光，将筷尖那片早已凉透的炙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摇曳，什么也照不出来。

        只是镜中人笑得张扬肆意，而镜外这张脸，从来波澜不兴。

        “她伤得很重吗？”元仲华问。

        高湛垂眸。雨水里漫开的暗红，她垂在榻边的手指，箭时那一声极轻极弱的痛哼——他在廊下听了一夜的雨，此刻他不想再听了。

        “你干嘛？”胡氏转瞪他。

        “三哥，它很喜欢吃呀。”

        胡氏愣了一瞬，这次声音很小：“是啊，那一箭本来是冲着大哥去的。”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大哥抱她上的时候，血滴了一路，我们都以为她撑不过来了。”

        他举杯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席间。高澄正偏听着孝瑜说话，灯火将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勾勒得分明，像照一面铜镜。

        孝琬不服气：“四弟，你喂了多少？它还那么小，撑着了你负责！”

        孝瓘慌忙把狗放下，两手规矩搁在膝上，背得笔直。他偷偷瞄了父王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孝瓘凑过来，轻声问起打仗的事。

        “她替你大哥挡了箭？”她突然压低声音又问。

        胡氏撇撇嘴，扇子重新摇开来，讪讪地岔开话题，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溜了一下。

        孝瓘愣了一下，点点，也拿起筷子，认真地扒了一口饭。

        高湛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咽下去后才接话，语气平淡如常：“那倒稀奇。想来，传的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将空盏搁回案上，力比平时重了几分。胡氏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碗里的菜，像那筷子跟他有仇似的。

        话没说完，高湛在旁边掐了她一下。不重，却让她整个人一激灵，话音戛然。

        高湛看都懒得再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孝瑜的目光在父王和九叔之间飞快地扫了个来回——九叔又发什么呆呢。他嘴，凑到高湛边，瞅着弟弟们的笑脸，随口闲聊。

        高湛坐在席间，自始至终话都不多。他偶尔执箸夹菜，偶尔抬眼看看桌边逗狗的孩子们。孝琬和孝瓘勾肩搭背，和孝珩笑成一团，孝瑜把哭鼻子的延宗抱起来哄——大哥的儿子们，倒是兄友弟恭。

        胡氏坐在他旁边，和妯娌们聊得眉飞色舞，一会儿夸萨珊犬长得好看，一会儿说胡商卖的货品新奇。说到了兴上，她话锋一转，忽然凑近元仲华压低了声音：“铜雀台那晚，琅琊公主的步摇掉了，我顺手捡了起来，那个累珠的真不错，一看就价值不菲。”

        斛律光低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男孩，放下筷子，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标出一片假想的地形，声音压得很低。

        斛律光坐在下首，安静地吃着饭，只夹面前那碟菜，绝不伸远。

        这个九弟平时沉默寡言，只跟孝瑜和高演亲近。他想起自己似乎很少和他这样说过话。这念像一瞬晃眼的镜光，他不会停下来细看，但还是闪了一下。

        高澄看着他明明慌得不行，却先把自己收拾好的样子，心口倏然柔。“你看看你四弟。”他转看向孝琬，眼底压着笑，“他比你听话，学着点。”

：“父王！四弟也抱着呢，怎么只说我！”

        元仲华没说话，低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给孝瓘夹了一块肉，动作和方才一样平稳。

        高澄筷尖一抖，抬眼平静地看向孝琬，不怒自威。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歹竹出好笋。笑意在间了，只沉进心底，分不清是可笑还是可悲。

        “有了狗，他们倒是不惦记父王的鸽子了。那些鸽子有时候一大早飞回来，有时候掌灯了还往外放，不像军鸽，也没个规律。”

        孝瓘眼睛亮了起来，追问不休。斛律光没有再多说，重新拿起筷子，淡淡：“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