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转看向斛律光：“明月，吃好了吗？走吧。”

        话音刚落，孝琬飞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两只小油手胡乱抓在他前衣襟上。“父王，天都黑了，你又跑哪去！”

        高澄低看着那片污渍，眉微蹙，倒没动怒。他俯拿帕子替孝琬了嘴角，语气随意：“在家好好玩狗吧。”说罢了他的发，理了下衣襟，大步往殿外走去。

        孝琬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反正这里没有东柏堂。

        路过元仲华侧时，脚步未停，袖摆轻轻过她垂在案边的袖口。她没有抬，只是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高演抬眼看去——大哥脸上笑意松快，不像去巡防，倒像去赴宴。他低下，给元氏盛了一勺汤。

        高湛夹菜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嚼，嚼了很久。

        元仲华安静吃饭，始终没有抬眼。

        斛律光起朝宗亲们微微颔首。路过孝瓘边时，脚步微顿，低看了这孩子一眼。然后到廊下把佩刀重新挂回腰间，大步跟上了高澄。两人的影一前一后，很快被庭院的夜色吞没。

        高湛将酒盏在指间转了半圈，仰饮尽。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父王！它在我脚边了！”孝琬指着还在摇尾巴的小白犬，崩溃嚎叫。

        高澄早已走远。

        元仲华置若罔闻，将碗里的莼羹一勺一勺送进嘴里，稠甘苦，分不清哪个更多。

        孝琬还蹲在座位前，拿完嘴的帕子使劲鞋，边边对狗絮叨。

        孝瓘笑着看了他一会儿，转望向斛律光远去的方向，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两下。

        满厅的喧闹像一层厚厚的帷幕，把每个角落都遮得严严实实。

        高湛又斟了一杯酒，慢慢饮尽。他在这帷幕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起，往外走去。

        胡氏正和元氏闲聊，忽然回喊了句：“你去哪儿。”

        他只说了两个字：“更衣。”脚步未停。

        出了偏厅，他没有往更衣的方向去，而是绕到了书斋后院。

        鸽架上，有只鸽子醒着，偏看了他一眼，又埋进羽翼里。

        他在暗影里站了片刻，目光掠过鸽架，掠过院墙，掠过西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他想起胡氏在晋阳里听来的闲话——高澄拒绝过蠕蠕公主移居行；又想起之前陪孝瑜在西山附近打猎时见过足上有银环的鸽子，所以没杀。那些碎片在他心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答案。

        夜风拂过他的衣袍，凉意渗入骨髓。他知他出城去了。以高澄的警觉，斛律光的手，跟踪是自寻死路。

        他只是站在廊下那片最的阴影里，望着西南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到席间，继续那个最沉默的家人。

        胡氏见他回来，随口嗔了句“怎么去这么久”。

        他没答，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早已凉透的莼菜。

        满厅的笑闹还在继续，灯火煌煌，欢声笑语——他坐在其中，像沉在水底的人透过波光看岸上的倒影。

        搁下筷子，他偏看向孝瑜，语气随意：“等你闲了，来里找我。咱们去西山那片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