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转，背影消失在深。

        她轻轻合上窗，将那抹笑意留在窗后，留在最后一缕霞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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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像一匹褪了色的旧绢，从檐角缓缓垂落，将整座丞相府拢进一片昏暝的寂静。

        孝瑜从偏廊绕出来，手里拎着一卷半摊开的兵书，嘴里念念有词。他抬眼望见廊下那靛蓝影——肩宽腰窄，侧脸在暮色中笼着一层冷峻的薄辉。他笑了，蹑手蹑脚凑上去，从背后勾住那人的肩，语气亲昵又随意：“九叔，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那人没动。孝瑜的手搭在他肩上，还笑嘻嘻地要说什么，那人却偏过了。

        孝瑜飞快地收回手，退后两步，躬行礼：“父、父王！儿臣认错了。”

        高澄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无妨。”

        孝瑜抱着书卷就走，走出老远才敢回瞄一眼。廊下那靛蓝影已经转过去了，只余一个冷峭的侧影。他心想下回一定看准了再喊。

        正厅廊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元仲华坐在竹席上，背靠半旧的隐，怀里抱着女儿贞言，正低替她系衣襟上松脱的丝带。贞言穿了件鹅黄小衫，蝴蝶结被她自己揪散了，元仲华重新系好，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在发轻轻落下一吻。贞言被发丝蹭得了，咯咯笑着扭过喊了声“母妃”，又低跟衣带较劲，胖乎乎的手指绕来绕去，急得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

        孝琬趴在席上，两条翘起来晃来晃去，拿炭笔在麻纸上画。他咬着笔杆，蹄子比还，嘴里嘟囔着“父王的比这个还大”。画完觉得不像，伸手去抓元仲华膝的帕子来，被母亲轻轻拍开了手背。他缩回手瘪了瘪嘴，又低接着画，这回把改得更了。

        孝瓘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将孝琬丢了一地的炭笔一支支捡起来搁回笔筒里，又把自己画的那匹从膝下抽出来，悄悄放在孝琬的画旁边——一匹像，一匹像驴。他没有说话，只是侧看了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母从廊下过来屈膝行礼，将贞言抱走了。贞言趴在母肩回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孝琬恋恋不舍地放下炭笔，孝瓘起牵起他的手，两个孩子跟着母往偏厅去了。孝琬走了两步又回喊：“母妃一会儿来——”声音脆生生的，在廊下弹了一弹，像石子丢进水里。

        热闹是水，涌上来，又退下去了。

        正厅廊下只剩元仲华一人。她依旧坐在竹席上，膝前搁着一只针线盒，几缕丝线散在旁边——青的、赤的、鸦青的。她将丝线一收进盒里，不快不慢，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移走，从额角到眉骨，最后连下颌那一点残存的色也不剩了。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

        高澄立在廊下，暮色将他半边子染成橘红，另半边沉于阴翳。明与暗在他脸上劈开一笔直的线。他看着竹席上被贞言压出的皱褶，看着地上散落的炭笔痕迹，看着她膝那只针脚细密的线盒。